申報工作截止的第二天。
鐵原市委大樓三樓會議室,孫為民將一份厚達兩指的報告攤在楚風云面前。
“書記,全市1857名副科級以上干部,無一漏報。”
楚風云翻開報告。
大部分人申報的數字都在意料之中——幾十萬存款,一兩套房產,有的家里開公司的直接報了上千萬,但資金來源證明齊全,挑不出半點毛病。
太干凈了。
干凈得讓人起疑。
“這是附件。”孫為民又遞過一份薄薄的名單,“一共16個人。”
楚風云接過來掃了一眼。
這份名單上的人,全在建設、交通、國土、招商這些肥得流油的部門。但他們申報的財產,低得離譜——比全市干部平均水平還低一大截。
“建設局副局長王建民,在崗十五年,名下只有十萬存款。”
孫為民指著名單第一個名字。
“交通局工程科科長李鬼,申報了一千二百萬的個人借款。市政府辦公室副處長張揚,申報表干凈得像白紙。”
楚風云的手指在王建民名字上停了下來。
“就從他開始。”
周小川抬起頭:“王建民在群眾里口碑還不錯,平時也低調,不少人都覺得他是清官。”
“所以才要從他開始。”
楚風云把名單推到桌子中間。
“把他打掉,才能起到最大的震懾效果。”
孫為民點頭,拿出筆準備記錄。
“對王建民的調查,不要碰他本人。”
楚風云靠在椅背上。
“我不要你們查他名下的資產,我要你們去查他所有的社會關系,繪制一張完整的關系圖譜。”
“社會關系?”
“對。”
楚風云的語氣很平靜。
“那些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多年不聯系的老同學、甚至是他老家村里的鄰居。這些人,才是他藏錢的地方。”
孫為民記下來,抬頭問:“需要多長時間?”
“不著急。”
楚風云說。
“慢慢查,別讓他察覺。”
……
三天后。
核查中心突然大張旗鼓地約談了幾位申報財產數額巨大的“明老虎”。
這幾位都是家里有企業的干部,申報的資產動輒上千萬。核查中心要求他們補充各種資產來源的證明材料,一份接一份,折騰得這幾位焦頭爛額。
消息很快傳開。
整個鐵原官場都在議論,核查中心這是要拿這幾個人開刀了。
市政府辦公樓的茶水間里,幾個干部壓低聲音討論。
“聽說了嗎?核查中心盯上老劉了,讓他把家里企業的賬目全翻出來。”
“老劉家那企業是祖上傳下來的,賬目清清楚楚,有啥好查的?”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風聲緊,咱們還是小心點好。”
這些議論,很快傳到了“光復會”在鐵原的聯絡人耳朵里。
聯絡人當晚就把情報上報給了省城。
省城的核心層看完情報,開了個小會。
“楚風云這是在撿軟柿子捏。”
一個中年男人冷笑。
“那幾個人家里有企業,賬目清楚,查起來最省事,但也最沒意義。”
“他不敢碰真正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另一個人接話。
“這說明咱們的策略奏效了。”
“繼續觀察。”
為首的人敲了敲桌子。
“讓下面的人穩住,別慌。”
……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幾個“明老虎”吸引的時候。
一輛掛著普通牌照的面包車,悄悄駛出了鐵原市。
車上坐著五個人。
三個是公安局偵查科的老刑警,兩個是核查中心的數據分析師。
他們的目的地,是王建民老家那個偏遠的鄉鎮。
車子開了五個多小時,在一個破敗的村口停下。
領頭的刑警姓馬,四十多歲,臉上刻著風霜。
他下車后,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上面蓋著“鐵原市扶貧辦”的紅章。
“記住,咱們是來做扶貧工作前期摸排的。”
老馬對其他人說。
“別露餡。”
幾個人點點頭,拿著筆記本和相機,走進了村子。
村里的人看到有干部來,都挺熱情。
老馬他們挨家挨戶地走訪,問家里有幾口人,收入多少,有沒有困難。
走訪到第三天。
他們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件嶄新的沖鋒衣,腳上是雙限量版的球鞋。
老馬掃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停著一輛嶄新的摩托車,墻角堆著幾箱還沒拆封的高檔白酒。
屋檐下晾著的衣服,全是大牌。
這戶人家的房子,是村里最破的那種土坯房。
但院子里的東西,是村里最新的。
老馬心里有了數。
“小伙子,家里就你一個人?”
“嗯,我爸媽去鎮上了。”
年輕人有些緊張。
“別緊張,我們是扶貧辦的,來了解一下情況。”
老馬笑著說。
“你家里主要靠什么生活?”
“種地。”
年輕人說。
“就種地?”
老馬看了看院子里停著的那輛嶄新的摩托車。
“這車不便宜吧?”
“這……這是我表哥送的。”
年輕人支支吾吾。
老馬沒再多問,記下了這戶人家的信息,轉身離開。
回到住處。
老馬把這戶人家的情況單獨標注出來。
“這小子有問題。”
老馬對數據分析師說。
“穿的用的都不便宜,但家里條件一般。”
數據分析師打開電腦,調出這個年輕人的身份信息。
“他叫王強,今年二十三歲,高中畢業,無業。”
分析師說。
“但他的銀行卡,三個月前有一筆二十萬的進賬。”
“二十萬?”
老馬皺起眉頭。
“哪來的?”
“轉賬方是一個第三方支付平臺,無法追溯源頭。”
分析師敲擊鍵盤。
“但我可以查一下這個平臺最近的異常交易記錄。”
十分鐘后。
分析師抬起頭。
“找到了。”
他指著屏幕。
“這個支付平臺,三個月前收到過一筆來自開曼群島的美元匯款,金額二十萬美元,折合人民幣一百四十萬左右。”
“開曼群島?”
老馬愣了一下。
“對。”
分析師繼續操作。
“這筆錢進入平臺后,被分成了七筆,分別轉給了七個不同的國內賬戶。其中一筆,就是王強的。”
老馬盯著屏幕。
沉默了幾秒。
“把這個信息發給孫局。”
……
鐵原市委大樓。
核查中心。
孫為民看著電腦屏幕上剛剛傳回來的情報,眼神一凝。
他立刻拿起電話,打給了楚風云。
“書記,有發現。”
“說。”
“王建民的遠房堂侄,三個月前收到過一筆二十萬的轉賬。而這筆錢的源頭,是一個開曼群島的離岸賬戶。”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繼續查。”
楚風云的聲音很平靜。
“查這個離岸賬戶的所有資金流向,查那七個收款人的身份信息,查他們和王建民有沒有關系。”
“明白。”
孫為民掛了電話,對身邊的技術員說:
“把那七個收款人的信息全部調出來,和王建民的社會關系網進行碰撞。”
技術員敲擊鍵盤。
屏幕上開始飛速滾動數據。
不到五分鐘。
系統彈出一個匹配結果。
【匹配成功:七名收款人中,五人與王建民存在直系或旁系親屬關系,一人為王建民大學同學,一人為王建民老家鄰居。】
孫為民盯著屏幕。
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