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規”地點的審訊室里,日光燈慘白刺眼。
王建民已經撐了四十八小時。
他拒絕承認,拒絕配合,只是一遍遍重復:“我要見律師,我有權保持沉默?!?/p>
桌上擺著幾樣東西——遠房堂侄王小二的親筆供詞,司機劉大勇的指證錄像,還有一張從開曼群島那個離岸賬戶開始,最終蜿蜒匯入各個親屬銀行卡的資金流向圖。
證據鏈已經形成閉環。
孫為民坐在對面,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看著他。
這種沉默比任何審問都更有壓力。
王建民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節奏越來越亂。
他在賭,賭王小二和劉大勇的口供不夠,賭那些海外賬戶的證據在法律程序上有漏洞,賭自已咬緊牙關就能熬過去。
畢竟,這些年他也不是白混的。
“王局長,”孫為民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知道你堂侄王小二,現在人在哪嗎?”
王建民眼皮跳了一下。
“他已經被我們安排到了保護措施之下。”孫為民推過一張照片,“昨天晚上,有人去他家門口蹲了三個小時,你猜是誰派去的?”
照片上,一個陌生男子坐在面包車里,手里拿著電話。
王建民臉色變了。
“你以為你不說,這事就能翻篇?”孫為民的聲音冷了下來,“王建民,你在官場混了二十年,不會不知道組織的能力。你能安排人去威脅證人,說明你心里已經慌了?!?/p>
王建民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還有你的司機劉大勇?!睂O為民又推過一份材料,“他女兒在省城讀大學,前天晚上有人在校門口攔住她,問她爸爸是不是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p>
“你們是警察,保護證人是你們的職責!”王建民突然爆發,“你現在威脅我什么?”
“我沒威脅你。”孫為民靠在椅背上,“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以為的那些辦法,在我們這里,根本不管用?!?/p>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
“你還在賭你那些'兄弟'會咬緊牙關,對嗎?”
王建民瞳孔一縮。
“實話告訴你,那個教你們怎么藏錢的'老師',還有那本《資產隱匿操作手冊》,我們已經掌握線索了。”孫為民一字一頓,“交通局的劉處長,昨天主動來核查中心,把培訓的事全說了。”
王建民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他賭錯了。
攻守同盟,在絕對的證據面前,脆得像一張紙。
十分鐘后,王建民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說……我全說……”他雙手抱頭,聲音沙啞,“錢是我收的,資產是我轉移的,我認罪。”
交代的過程很順利。
他說出了自已如何利用職權收受賄賂,如何找到王小二和劉大勇這些“白手套”,把上千萬資產洗白轉移的全部經過。
說完后,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孫書記,我要立功!我知道一個更大的內幕!”
孫為民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們這些人……不是自已想出這些辦法的,是'光復會'!”王建民語速飛快,“就在財產申報制度推行前夕,'光復會'在省城組織了一場培訓,專門教我們怎么規避審查!”
“參加的人呢?”
“建設系統、交通局、國土局……至少七個人!”王建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個'老師'還給我們發了一本手冊,叫《資產隱匿操作手冊》,里面全是怎么藏錢的法子——什么'乾坤大挪移'、'移花接木',還有怎么用海外賬戶和加密貨幣……”
“名單呢?”
“我這里有!”
半小時后,一份七人名單連同那本手冊的下落信息,被緊急送到楚風云的辦公桌上。
楚風云翻看著名單,又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周小川和孫為民整理的“靜水魚”名單。
兩份名單一對比,重合度高達百分之八十。
“書記,名單到手,是不是可以收網了?”周小川在一旁問。
“不急?!背L云放下名單,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七個人,現在都是驚弓之鳥。立刻抓,他們會把嘴閉得死死的,效果不大?!?/p>
他抬起頭,看向孫為民:
“老孫,你找個可靠的渠道,把王建民案的一些細節,'不經意'地透出去?!?/p>
孫為民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特別是王小二這個'白手套'是怎么被策反的,劉大勇這個中間人是怎么被抓的,這些過程要說得越詳細越好?!背L云頓了頓,“我要讓整個鐵原官場都知道,核查中心不光查賬,更查人——尤其查那些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p>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還要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這世界上,根本沒有牢不可破的攻守同盟?!?/p>
周小川和孫為民對視一眼,心中掀起波瀾。
這不是抓人,這是攻心。
“是!”孫為民領命而去。
窗外,鐵原市的天色陰沉。
楚風云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建委大樓、國土局大樓、交通局大樓,嘴角微微上揚。
一場無形的獵殺,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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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的發酵速度超出想象。
僅僅一天,鐵原市各個機關大院的茶水間、食堂、走廊角落,到處都在傳王建民案的“內幕”。
版本一個比一個離譜。
“聽說了嗎?王建民那個遠房侄子,平時都不聯系的,核查中心的人裝成扶貧干部,硬是從村里把人給挖出來了!”
“他那司機更慘,以為自已藏在中間最安全,結果第一個被拿下,進去不到半小時就全招了。”
“最狠的是,人家根本不查你本人,直接查你身邊的人!你老婆的妹妹,你同學的表哥,但凡跟你沾點邊的,全在大數據監控里!”
“我跟你說,那個資金流向圖,從開曼群島一直追到他二姨家的銀行卡,細到每一筆轉賬的時間地點!你說這怎么藏?”
這些話,像無數根針,扎進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的神經。
恐慌,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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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土局副局長辦公室。
錢衛國煩躁地在房間里來回走動。
名單上的七個人里,就有他。
但他不慌。
他跟那些軟骨頭不一樣,他做事比王建民周密得多。他的“白手套”,是他親小舅子李明遠——血緣關系,從小一起長大,比任何遠房親戚都牢靠。
而且,他早就準備了退路。
B計劃,就是為了今天。
但現在,王建民的倒臺還是讓他心里發虛。
不能坐以待斃。
他拿起一部加密手機,撥通了李明遠的號碼。
“立刻執行B計劃?!?/p>
電話那頭,李明遠接到指令后沒有絲毫猶豫。他先是將所有和錢衛國聯系用的手機、電腦硬盤,用物理方式徹底銷毀——用錘子砸碎,用火燒,最后丟進河里。
隨后,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護照,在網上訂了一張三小時后飛往東南亞某國的機票。
只要人到了國外,切斷所有聯系,證據鏈就斷了。
錢衛國掛斷電話,長長松了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想象著幾小時后小舅子在異國他鄉發來“平安落地”的信號。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李明遠下單購買機票的那一刻,市委大樓地下三層,廉政核查中心。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一個名字突然被系統標為深紅色。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大廳。
【高危預警!異常行為檢測!】
一名技術員猛地站起來,大聲報告:
“孫局!'靜水魚'名單上的國土局副局長錢衛國,其關聯人李明遠,于五分鐘前緊急購買了三小時后飛往境外的機票!行為模式判定為'異常出逃'!”
孫為民眼神一凜,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立即啟動邊控程序!目標李明遠,身份證號370283********1819,攔截事由:涉嫌重大經濟案件,需協助調查!”
命令通過專線,直達省公安廳出入境管理總隊。
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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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半小時后。
鐵原市國際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李明遠拖著行李箱,戴著墨鏡,腳步輕快地走向邊檢口。
他心情不錯。
再過十分鐘,他就能登上飛機,徹底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姐夫錢衛國答應過,等風頭過去,會安排他在國外開公司,日子只會比現在更滋潤。
他把護照遞進窗口。
邊檢人員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又抬頭看了看他,拿起對講機。
“請您到旁邊稍等一下,我們需要核對一些信息。”
李明遠愣了一下:“有什么問題嗎?”
“李明遠先生是嗎?”兩名穿制服的機場警察走了過來,“您涉嫌一起經濟案件,需要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p>
李明遠腦子里“轟”的一聲。
他下意識地想跑,但兩名警察已經一左一右控制住他。
“不……不可能……我姐夫說過……”他喃喃自語,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機場大廳里,旅客們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李明遠癱軟在地,行李箱滾到一邊,墨鏡掉在地上,鏡片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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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國土局副局長錢衛國的家里。
他正坐在沙發上,焦急地看著墻上的掛鐘,計算著時間。
小舅子應該快登機了。
門鈴響了。
他以為是物業,不耐煩地走過去打開門。
門口站著兩名神情嚴肅的市紀委工作人員。
他們出示了證件。
“錢衛國同志,有些情況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p>
錢衛國盯著那本紅色的工作證,大腦一片空白。
他等待的“平安落地”消息沒有來,等來的卻是敲響命運喪鐘的聲音。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我明明……我明明已經……”
雙腿一軟,他跌坐在地。
沙發上的煙灰缸里,煙頭還在冒著青煙。
窗外,鐵原的夜幕降臨。
無數人,注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