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第一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張國良等人臉上的“公允”和“為民請命”還未完全褪去,卻已經僵硬成了滑稽的面具。
他們看著楚風云,像是在看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怪物。
三千封舉報信,如同一片精心布置的雷區,就這樣被他視若無睹地繞了過去。
楚風云沒有再看會議室里這些各懷心思的常委們一眼,他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林峰和龍飛緊隨其后。
回到那間剛剛打掃干凈,卻依然透著陌生的書記辦公室,楚風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龐大的城市。
林峰將一杯熱茶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他有些擔心,書記這種完全無視舉報信的做法,會不會被人抓住把柄,扣上“不作為”的帽子。
“書記,信訪室那邊……”
“讓他們晾著。”
楚風云頭也沒回,聲音平靜:
“敵人希望我們做什么,我們就偏不做什么。他們想用一片森林來藏一棵樹,那我們就用最先進的熱成像儀,直接鎖定那棵發熱的樹。”
半小時后,在紀委大院附樓里那個戒備森嚴的數據中心。
孫為民和他的團隊已經連續工作了超過三十六個小時,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和設備散熱的混合氣味。
“書記,您看。”
孫為民指著主屏幕上一份剛剛生成的數據報告,上面一個名字被系統用醒目的紅色高亮標出。
周立,四十八歲,東江市發改委副主任。
“這個人,在七十二小時窗口期內,主動向廉政賬戶退贓三百萬,并且附上了一份聲情并茂的悔過書,說自已是一時糊涂,被豬油蒙了心,愿意接受組織任何處理。”
孫為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
“但是,”他話鋒一轉,切換了屏幕,無數條復雜的數據流開始在大屏幕上飛速滾動、比對。
“我們的數據模型,通過追蹤他和他妻子、兒子近三年的銀行賬戶流水、銀行卡大額消費記錄、關聯公司股權變更、甚至是他家人在社交媒體上無意中曬出的奢侈品,最后抓取整合出的消費和資產關聯畫像,預估他的涉案金額,至少在三千萬以上!”
相差十倍。
一個退了三百萬的人,妄圖用“主動坦白”和“積極退贓”來換取一個“從輕發落”,金蟬脫殼。
“有意思。”
楚風云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周立的照片,那是一個看上去很儒雅的中年干部,戴著眼鏡,顯得文質彬彬。
“查他的行動軌跡。”
“正在查!”
孫為民立刻下令,技術人員的鍵盤敲得噼啪作響。
很快,一張東江市的電子地圖鋪滿了整個屏幕,一個紅色的光點在上面規律地移動,勾勒出周立近一個月的生活路徑。
家、單位,兩點一線,偶爾有些飯局,看上去無可挑剔。
“不對,放大這個區域。”
楚風云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城西的一處高檔住宅區。
“這里有異常。”
孫為民立刻將畫面放大,紅色的軌跡線清晰地顯示,周立每周三的下午五點半,都會準時開車進入這個名為“瀚海名邸”的小區,并在七點半左右離開。
“查這個小區的業主信息,有沒有周立或者他直系親屬的名字。”
“沒有!”
技術人員很快給出了回復:
“這個小區安保很嚴,業主信息庫里完全沒有相關記錄。”
一個不存在的地址,卻每周風雨無阻地要去一次。
答案不言而喻。
楚風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轉頭對林峰下達了指令,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要驚動周立本人。”
“立刻安排我們在紀委內部的護道者,秘密偵查瀚海名邸。重點查明周立每周三出現的具體樓棟、單元和房號,以及該房產的實際所有人、居住人。”
“我要的不是打草驚蛇,是一擊致命的鐵證!”
“是!”
林峰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他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一場秘密的部署,在無聲中迅速展開。
兩天后,又是一個周三。
瀚海名邸小區門口,一輛燃氣公司的工程車緩緩停下。
兩名穿著藍色工裝的“維修人員”,背著工具包,核對了一下手里的地址,熟門熟路地走進了小區。
在小區的另一側,一名“快遞員”停下電瓶車,拿著一個包裹,走進了另一棟樓。
他們都是林峰安排由護道者組成的調查組人員,經過兩天的外圍摸排和信息比對,已經成功鎖定了目標——12棟1單元1801室。
房主是一名二十七歲的年輕女性,無正當職業,但名下卻擁有這套價值近千萬的豪宅,和一輛紅色的保時捷跑車。
下午六點,1801室的門被敲響。
“誰啊?”
一個嬌媚的女聲從門內傳來。
“您好,燃氣公司的,進行年度例行管道安全檢查。”
門外的調查組組長沉聲回答。
門開了,一個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年輕女人倚在門口,身上穿著真絲睡袍。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和不耐煩。
“快點啊,我一會兒還有事。”
她側身讓兩人進來。
兩名調查員走進裝修奢華的客廳,一人熟練地拿出檢測設備走向廚房,另一人則狀似不經意地在屋里環顧。
女人的目光一直緊隨著他們,故作鎮定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當那名環顧四周的調查員,腳步在主臥室門口停下,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一面掛著巨大婚紗藝術照的墻壁上時,女人的臉色,終于變了。
她捏著手機的指尖微微發白,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調查員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墻邊,伸出手指,用指關節在墻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咚、咚……”
清脆的聲音。
“砰、砰……”
沉悶的聲音。
聲音的不同,暴露了一切。
調查員回頭,與門口的女人四目相對。
那女人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手機“啪”的一聲掉在了昂貴的地毯上。
十分鐘后,那面墻被小心地移開,露出了一個近兩米高的夾層空間。
夾層里沒有一絲灰塵,一捆捆用真空袋包裝得整整齊齊的嶄新人民幣,碼放得像超市貨架上的商品。
旁邊,一根根印著銀行標記的金條,在燈光下閃耀著冰冷而又刺眼的光芒。
最里面,還堆著幾十個從未拆封的愛馬仕、香奈兒的包裝盒。
鐵證如山。
初步清點,現金和金條的總值,超過兩千萬。
與孫為民團隊用數據模型估算出的金額,驚人地吻合。
同一時間,省發改委大樓。
一場重要的季度工作推進會正在二樓的大會議室里召開。
主席臺上,發改委副主任周立,正拿著話筒,對著臺下近百名干部,侃侃而談。
“……我們要深刻領會省委省政府的戰略意圖,以只爭朝夕的精神,搶抓機遇,攻堅克難,為我省的經濟發展,做出新的、更大的貢獻!”
他的聲音洪亮,表情嚴肅,一副殫精竭慮的公仆模樣。
就在他演講到最高潮,準備贏得一陣掌聲的時候。
會議室厚重的雙開木門,被“吱呀”一聲,從外面推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幾名身穿紀委制服、不茍言笑的男人,在龍飛的帶領下,徑直走了進來。
他們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力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領隊的那名辦案人員,無視主席臺上其他幾位發改委領導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了周立的面前。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當著所有人的面展開。
“周立同志,根據《華國監察法》相關規定,經省監察委員會研究決定,對你采取留置措施。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聲音不大,卻像冰塊一樣擲地有聲。
周立拿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官樣笑容瞬間凝固。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你們……你們是什么人?搞錯了吧?”
他本能地反駁,聲音干澀,試圖維持最后的體面:
“我正在主持重要會議,有什么事等會后再說!”
臺下的近百名干部,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都成了泥塑的菩薩,死死盯著主席臺上的這一幕。
領頭的辦案人員沒有與他爭辯,只是將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往他面前又遞了遞。
然后,用一種極輕,卻足以讓他聽清的聲音補了一句。
“周主任,瀚海名邸12棟1801室的墻,不太結實。是自已走,還是我們幫你?”
這句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精準地劈中了周立的天靈蓋。
他全身猛地一顫,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和A4紙一樣慘白。
眼中的驚愕、僥幸、偽裝,在這一刻盡數崩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瀚海名邸……1801室……墻……
每一個字眼,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捅進他最柔軟的要害。
他自以為最隱秘的堡壘,原來早已在別人眼中暴露無遺。
“哐當!”
他手里的麥克風脫手滑落,砸在主席臺的桌面上,通過音響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瞬間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那尖嘯聲,就是他內心世界崩塌的哀鳴。
周立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癱倒,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那張剛才還意氣風發的臉,此刻寫滿了絕望。
龍飛和另一名紀委人員上前,一左一右,將已經形同爛泥的周立從椅子上架了起來。
在近百雙驚恐、駭然、復雜的目光注視下,這位剛剛還在臺上大談“攻堅克難”的發改委副主任,就這樣被帶離了會場。
從紀委人員進門,到周立被帶走,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沒有喧嘩,沒有爭執,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高效的冷酷。
會議室里,那刺耳的音響尖嘯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所有人的耳朵里,似乎還回蕩著那陣嗡鳴。
主席臺上,剩下的幾位發改委領導面面相覷,冷汗已經浸濕了后背的襯衫。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
不到半小時,東江市發改委副主任周立,在季度工作會上被省紀委當場帶走的消息,就傳遍了省城官場的每一個角落。
更令人心驚膽寒的細節,也隨之悄悄流傳開來——據說,紀委的人連周立藏在情婦家墻壁里的金條數量,都一清二楚。
一時間,整個東部省的官場,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大的冰塊。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徹骨的寒意。
省紀委,副書記辦公室。
“砰!”
一個名貴的紫砂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張國良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他精心布置的“信息迷霧”戰術,本想把楚風云拖進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里,讓他疲于奔命,最終無功而返。
可他萬萬沒想到,楚風云根本沒看那片海,而是直接用雷達鎖定了海里最大的一艘船,一發魚雷就把它送進了海底。
這哪里是打仗?
這是屠殺!
“好!好一個楚風云!好一招釜底抽薪!”
張國良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他終于明白,自已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按常理出牌的官場政客,而是一個手握高科技武器、不講任何傳統戰法的現代戰爭指揮官。
他之前那些所謂的經驗、人脈、布局,在對方的大數據和雷霆手段面前,顯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擊。
與此同時,省紀委書記辦公室內。
楚風云站在孫為民的數據中心大屏幕前,屏幕上,周立那個被標紅的名字,此刻已經變成了灰色。
而在他下面,又有幾個新的名字,被系統根據最新匯入的數據,用深淺不一的紅色標記了出來。
孫為民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書記,周立被帶走后,不到一個小時,我們的廉政賬戶上,突然又多出了三筆總額超過五千萬的匿名退款。大數據系統已經初步鎖定了資金來源,正在和新的高危名單進行交叉驗證。”
敲山震虎,效果顯著。
楚風云看著屏幕上那些閃爍的名字,臉上依舊平靜。
周立,只是他用來撕開這張網的一個小口子,一個用來測試對手反應、檢驗自已武器威力的靶子。
現在,靶子倒了,藏在暗處的狐貍們,終于開始慌了。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點在了另一個鮮紅的名字上。
“下一個,就他吧。”
楚風云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現在,是時候掰斷第二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