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陽的案子像一塊試金石。
不但沒能撼動楚風云分毫,反而讓他“為擔當者擔當”的形象,在東江省干部群體中立起了一座豐碑。
光復會顯然沒料到,他們射出的毒箭,最后變成了對方的加冕禮。
短暫沉寂后,第二封舉報信如期而至。
這次的目標,是東江市交通局局長楊震。
舉報信的內容,與楊震在東江官場的名聲頗為契合——利用職權收受禮金,生活奢靡,行事囂張跋扈,民怨極大。
與李正陽那種公認的實干派不同,楊震在東江官場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他爹是東江市最早下海的那批富商,家底殷實得令人咋舌。
這位楊局長從小不缺錢,養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爆脾氣,混不吝的性格遠近聞名。
他對上級從不溜須拍馬,甚至敢在會議上當面頂撞。
對下屬說一不二,動輒罵得狗血淋頭,不留半點情面。
這樣一個人物,能穩坐交通局長這個油水豐厚的寶座,本身就是個謎。
省紀委的傳喚通知下達到交通局時,所有人都以為楊震這次栽定了,等著看他笑話。
可誰也沒想到,楊震接到通知,只是掃了一眼,便隨手扔在了桌上。
第二天,他開著自已那輛高調的黑色大奔,直接停在了省紀委大院門口。
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那模樣不像來接受調查的,倒像來視察工作的。
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屑,讓負責接待他的幾名紀委干部都看傻了眼。
談話室里。
林峰坐在主位,看著對面翹著二郎腿、雙手抱胸的楊震。
他感覺自已面對的不是一個被調查的干部,而是一個來茶館找茬的江湖大佬。
“楊局長,我們收到一些關于你的舉報材料,希望你能配合組織,如實說明情況。”
林峰按照程序開始問詢。
楊震眼皮都懶得抬,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茶葉沫子,咂了一口。
眉頭皺起來。
“我說,你們紀委這茶葉不行啊,一股子陳味兒。”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改天我讓人給你們送兩斤上好的大紅袍來,算我贊助的。”
林峰的臉沉了下來。
“楊局長,請你嚴肅一點,這里是省紀委談話室。”
“嚴肅啊,我這不正嚴肅地給你們提意見嘛。”
楊震把茶杯推開,靠回椅子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行了,有什么證據就拿出來,別跟我來這套虛的。”
他抬起眼皮看了林峰一眼。
“我時間寶貴得很,局里還有一堆事等著我拍板呢。”
這副“你們能奈我何”的架勢,讓林峰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深吸了口氣,將一疊銀行轉賬記錄的復印件推了過去。
“楊局長,這幾筆總計三百多萬的資金往來,你怎么解釋?”
楊震拿起來,隨便翻了翻。
然后嗤笑一聲,把材料扔回桌上。
“解釋?這有什么好解釋的?我朋友跟我借錢還錢,有問題嗎?”
他看著林峰,眼神里帶著幾分嘲弄。
“還是說,國家哪條法律規定,當官的就不能有朋友,不能有正常的資金往來了?”
停頓一下。
“小同志,我勸你一句,官場的水深著呢,不是看看文件就能懂的。”
他靠回椅背。
“你還年輕,有些事,把握不住。”
林峰的臉頰有些發燙。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
他辦過不少案子,見過哭天搶地的,見過負隅頑抗的,也見過痛哭流涕悔不當初的。
但就是沒見過楊震這種,把囂張寫在臉上,把紀委當游樂場的。
兩個小時下來,林峰感覺自已像一拳拳打在了棉花上。
對方油鹽不進,刀槍不入。
他只好暫時中止談話,回到了楚風云的辦公室。
“楚書記,那個楊震,簡直就是個滾刀肉!”
林峰的語氣里壓抑不住氣悶。
“完全不配合,問什么都用話給你堵回來,還陰陽怪氣地教訓我,我真是……”
楚風云聽完,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臉上不但沒有絲毫怒意,眼神里反而流露出一絲玩味的興致。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東江市這潭水里,居然還有這種魚。”
停頓片刻。
“一個普通的貪官,被紀委請來喝茶,就算背后有靠山,表面上也會做做樣子,至少會表現出一點敬畏。”
楚風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這副做派,反常得很。”
像是獵人發現了有趣的獵物。
“要么,他背后的靠山硬到可以無視省紀委。”
他轉過身看向林峰。
“要么……他葫蘆里賣的藥,跟我們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光復會把楊震拋出來,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楚風云早就讓紀委內部的“護道者”調取了楊震的所有資料。
越看,他越覺得這個人身上的矛盾點太多。
一個家財萬貫的富二代,何必為了區區幾百萬去冒風險?
一個性格火爆、誰的面子都不給的人,又是如何在處處講究人情世故的官場里步步高升的?
“走。”
楚風云轉過身,對林峰說。
“我去會會這位囂張局長。”
當談話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楚風云沉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
原本靠在椅子里閉目養神的楊震,終于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楚風云肩上的級別,又看了看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眼神里的囂張收斂了幾分。
但那種根植于骨子里的不屑和挑釁,依然清晰可見。
他緩緩坐直了身體。
正主來了。
楚風云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林峰則站在了他身后。
談話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一個沉穩如山,一個乖張如火。
兩道截然不同的氣場在空中無聲地碰撞著。
楊震瞇著眼,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楚風云。
似乎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出點什么名堂。
“楊局長,久仰大名。”
楚風云率先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楊震嘴角一撇,哼了一聲,算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