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沒有立刻回答周正平那個關于“人這一輩子圖個啥”的宏大問題。
他只是扶著這位步履已經有些蹣跚的老人,在夕陽的余暉里,慢慢走著,聲音很輕:“周伯伯,我整理您檔案的時候,看到一張照片,是您戴著大紅花,去京城接受‘全國勞動模范’表彰的合影,那時候您真精神。”
這句話,像是一束微光,照進了周正平渾濁的眼底。
他整個人都像是被點燃了,停下腳步,眼中閃動著一種久違的光彩,甚至手都比劃了起來:“那年,那年我才三十出頭!為了全省第一批社保數據聯網,我們辦公室十幾個人,沒日沒夜地干了兩個月,就睡在單位的行軍床上!最后一天數據匯總成功,我們十幾個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去京城開會,領導親自給我戴的花,那花……真紅啊……”
他說著說著,聲音卻低了下去,那點燃起的光,又迅速黯淡,化為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
就是這個瞬間。
林峰抓住了。
他沒有追問,只是像一個困惑的晚輩,在向長輩請教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語氣小心翼翼,充滿了真誠的求知欲:“周伯伯,您守了一輩子的清白,為黨為人民奉獻了一輩子,真的是我們所有年輕干部的榜樣。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么,您……您這一次,是怎么邁出那一步的?”
這個問題,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來,卻重若千鈞。
它繞開了所有的案情,繞開了所有的罪與罰,直直地戳向了一個人內心最柔軟、也最矛盾的地方。
周正平渾身猛地一震。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苦、羞愧、悔恨、還有巨大的委屈,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交替閃現。
過去這些天,他用沉默和認罪構筑起來的堅固城墻,在這一刻,被這句看似天真的問話,從內部轟然炸開。
他不再是那個沉默對抗的退休局長,也不是那個又臭又硬的老石頭。
他只是一個,被壓垮了的老人。
“哇——”
周正平猛地抱住頭,蹲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壓抑許久的,嘶啞得如同野獸哀嚎般的痛哭。
“我錯啊!我錯了!我對不起組織,對不起黨的培養啊!”
他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每一聲都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不甘。
“我一輩子的清廉,我守了一輩子的規矩,到頭來……到頭來換的是什么?換的是兒子的窘迫!換的是家人的埋怨啊!”
在林峰的攙扶下,他被帶回談話室,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癱坐在椅子上,斷斷續續地,哭著說出了那個藏在心底,足以將他一生信仰碾碎的真相。
他唯一的兒子周偉談了多年的戀愛,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女方家里只有一個要求:在省城買一套全款婚房,不接受貸款。
“我那兒媳婦……當著我的面就說,說小偉沒本事,跟了個‘清廉’的爹,讓她在親戚朋友面前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她說人家單位里一個剛提拔的小科長,家里都給在市中心買了二百平的大房子,可我呢?我這個當局長的爹,清廉得叮當響,連個首付都湊不出來!”
“我老婆背著我偷偷抹眼淚,我兒子為了湊錢,求爺爺告奶奶,到處借錢,喝得酩酊大醉回來抱著我哭,問我,爸,是不是我們做錯了……”
家人每日的抱怨,兒媳的冷嘲熱諷,兒子那絕望的眼神,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天一天,凌遲著他那顆固守了一輩子的心。
他引以為傲的清名,他堅守一生的原則,在“婚房”這兩個字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成了一家人抬不起頭的根源。
退休前的最后幾個月,一個一直想承攬交通系統某個小工程的老板,找到了他,送來了一張銀行卡。
“他說……里面有一百萬……只求我退休前,把我那個位置上的一個老同學,調到一個不礙事的位置上去……”
周正平抱著頭,痛苦地呻吟:“我鬼迷心竅啊!我就想著,就這一次,最后一次!為了兒子,我這張老臉不要了!我這一輩子的名聲,我不要了!”
“可有了第一次,就收不住手了……一步錯,步步錯……我掉進了泥潭里,再也爬不出來了……”
……
監控室里,一片死寂。
楚風云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上那個徹底崩潰,痛哭流涕的老人。
他看到了一個清廉干部如何被“親情”綁架,看到了一個家庭如何成為腐敗最直接的推手和最大的受益者。
他要的,就是這份口供。
一份能把“家庭式腐敗”這種模式,血淋淋地解剖開來,展示在所有人面前的口供。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仿佛剛才屏幕上那場撕心裂肺的哭訴,只是一個冰冷的案例數據。
“林峰,立刻固定口供,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不能錯。”
“是,書記。”
掛斷電話,他按下了另一個號碼。
“鐘處長,來我辦公室一下。”
片刻之后,一名四十多歲,面容嚴峻,眼神如鷹的紀委干部走了進來。
他是鐘瑜 ,審查調查室主任,正處級,是這幾年在紀委內部發展的護道者,楚風云絕對的心腹。
“書記,您找我。”
楚風云沒有抬頭,只是將周正平那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口供筆錄,推了過去。
“根據這份口供,立刻對周正平的兒子周偉,兒媳劉莉,進行調查。他們名下所有資產,資金往來,消費記錄,一個都不能漏。”
楚風云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要挖的,是這條腐敗鏈條的根。”
“這一次,誰也別想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