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助廉”活動的效果,像一場精準的地震,震源在省紀委,震感卻傳遍了全省每一個官宦之家。
新開通的家屬舉報熱線,第一天就被打成了真正的“熱線”。
那些壓抑著聲線的妻子們,所舉報的線索真假難辨,卻像無數根刺探神經的銀針,扎進了東江官場那些水潑不進的角落。
一時間,全省手握實權的干部,都感到了一股來自枕邊的寒意。
這壓力,比上級領導的敲打印在骨髓里。
張國良的辦公室里,氣氛陰沉得能擰出水。
楚風云這一招釜底抽薪,打亂了他所有的節奏。
他發現自已根本不在牌桌上,因為對方直接掀了桌子,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在重塑整個官場的生態。
就在外界都以為楚風云會稍作喘息,消化“周正平案”帶來的巨大紅利時,他的第二刀,已經悄無聲息地舉起。
東江市,副市長吳博軒,因牽涉高新區系統性工程腐敗窩案,被省紀委帶走。
消息傳出,輿論嘩然。
吳博軒這個名字,在東江省,尤其是在年輕干部心中,幾乎是一個圖騰。
他帶著一層悲情的理想主義光環。
名校高材生,畢業時放棄所有優渥選擇,毅然回到家鄉,從最基層的鄉鎮干事做起。
他寫的詩,作的文章,曾是大學校園里爭相傳閱的范本,字里行間是對公平正義的吶喊,是對改造社會的赤誠。
他的故事,曾是激勵無數年輕人投身仕途的鮮活榜樣。
這樣一個曾經把理想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怎么會和“腐敗”二字染上關系?
審查調查室主任鐘瑜,很快就帶著一臉的凝重,走進了楚風云的辦公室。
“書記,這個吳博軒……是個硬茬,但不是周正平那種。”
“怎么說?”楚風云正在翻看一份卷宗,頭也沒抬。
“他不是在對抗,他是在腐爛。”
鐘瑜斟酌著詞句,似乎想找一個更精準的詞。
“我們問話,他不回答,也不辯解。就那么靜靜地坐著,甚至還會對你笑一下,但那眼神是空的,是灰的,像燒完的紙錢。”
這種狀態,比任何激烈的對抗都更讓人無從下手。
他不是在守護秘密,而是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仿佛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動容,自然也就不屑于去解釋、去爭辯、去求饒。
楚風云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那里面,是吳博軒的全部資料,其中夾著幾頁泛黃的打印紙,上面是他大學時期發表的詩。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如果現實的墻壁太厚,那就讓我化為一顆種子,在墻角生根,用最卑微的姿態,等待掀翻它的春天。”
楚風云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曾經滾燙的文字。
一個人的靈魂,要被現實捶打、碾壓多少次,才能從一個渴望用生命擁抱春天的人,變成一潭風都吹不起波瀾的死水?
楚風云斷定,這是一個理想被徹底埋葬后,用麻木來行尸走肉的可憐人。
對付他,威逼利誘是笑話,親情感化是徒勞。
因為他連自已都不在乎了,又怎么會在乎別人。
必須找到一把鑰匙,一把能撬開他內心深處,那個早已死去的“自已”的鑰匙。
楚風云沉思片刻,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省委組織部部長趙丹陽的辦公室。
“丹陽部長,我是楚風云。”
電話那頭的趙丹陽有些意外,但立刻熱情回應:“風云書記,你好你好。”
“請你幫個忙。”楚風云語氣平靜,“把今年新進選調生里,所有吳博軒的校友名單,和他們的履歷材料,發我一份。”
趙丹陽愣了一下。
紀委辦案,怎么會找到組織部要一群剛畢業的大學生?
但他沒有多問,楚風云現在的分量,沒人會用這種小事去拂他的意。
“好,我馬上讓秘書整理,半小時內發到您的保密郵箱。”
十五分鐘后,林峰將一份打印好的名單放在了楚風云桌上。
楚風云的目光掃過幾份履歷,最后,指尖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張啟航。
與吳博軒同個大學,同一個學院,畢業論文的題目是《論基層治理中的理想主義困境與突圍》。
此人筆桿子極佳,被分配在省委政研室,履歷評語是:“才華有余,銳氣過盛,需打磨。”
“就是他了。”楚風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再次撥通趙丹陽的電話。
“丹陽部長,讓你的人通知一下政研室的張啟航,明天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一趟。”
“告訴他,省紀委想聽聽現在頂尖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對未來有什么看法。”
“好的,我馬上安排。”趙丹陽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干脆地答應下來。
第二天下午,一個穿著嶄新白襯衫,臉上還帶著學生氣的年輕人,拘謹又興奮地走進了楚風云的辦公室。
他就是張啟航。
楚風云沒有坐在象征權力的辦公桌后,而是像個學長一樣,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小張,別緊張,今天不談工作,只談理想。”楚風云的微笑溫和,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你那篇畢業論文,我看了,寫得很有銳氣。”
張啟航頓時熱血上涌,激動地站了起來:“楚書記,我……”
“坐。”楚風云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我問你,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為之奮斗的理想,在現實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你會怎么辦?”
張啟航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省委領導會問得如此直接。
他思索了很久,才鄭重地回答:“我會選擇堅守,哪怕被撞得頭破血流。”
“說得好。”楚風云點了點頭,眼神卻變得深邃。
“那如果,堅守的結果,是讓你變成一個自已都討厭的怪物呢?”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砸在了張啟航的心上。
楚風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問題,我給不了你答案。或許,你可以去問問你的學長。”
“我的學長?”
“跟我來。”
當林峰帶著他,穿過一道道冰冷的門禁,走進一間沒有任何標識的談話室時,張啟航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