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的大禮堂里,難得洋溢著喜慶氣氛。
紅色表彰橫幅懸在主席臺正上方,燙金大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清源二號”專項行動總結表彰大會。
臺下座位坐滿了省紀委監(jiān)委的干部,人人臉上帶著振奮。
這場行動,打出了省紀委的威風。
也洗刷了過去某種程度上的沉寂。
楚風云坐在主席臺中央,身側是方默、馮世鋒、趙丹陽等紀委常委。
“……下面,為在'清源二號'專項行動中作出突出貢獻的集體和個人頒獎?!?/p>
激昂的音樂響起。
立功的辦案人員、審查人員依次上臺,從楚風云和方默手中接過榮譽證書。
其中,一個穿黑色夾克、身形筆挺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只是平靜地接過證書,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龍飛。
他的功勞沒有寫在紙面上。
但在場的核心人員都心知肚明,這次行動能如此順利控制所有關鍵目標,這位楚書記的司機居功至偉。
給他的,是“個人三等功”。
當?shù)谌讣徖碚{查室主任鐘喻代表部門上臺領“集體二等功”時,臺下響起最熱烈的掌聲。
誰都知道,三室啃下了最硬的骨頭。
頒獎結束,楚風云走到麥克風前。
原本有些嘈雜的會場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同志們,證書拿在手里,很重,也很燙。”
楚風云的聲音不高,卻穿透整個會場。
“這上面,是你們一個多月沒日沒夜的汗水,是你們頂著壓力、冒著風險換來的榮譽。我代表省紀委常委會,向你們,向所有參與行動的同志,表示感謝?!?/p>
沒有官話套話。
開場白樸實而真誠。
臺下有人眼眶泛紅。
“但是——”
楚風云話鋒一轉,會場氣氛驟變。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清源行動'結束了嗎?”
臺下的人面面相覷。
“抓了劉國濤,抓了一批人,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楚風云的聲音壓得更低。
“我看未必?!?/p>
他停頓片刻,讓這句話的分量沉淀下去。
“我們打掃了一間屋子,把最大的幾只蒼蠅老虎都拍死了,把地上的垃圾掃干凈了。現(xiàn)在屋子看起來窗明幾凈,大家都很高興。”
“可墻角呢?”
“那些看不見的縫隙里呢?”
“支撐這間屋子的梁柱,有沒有被白蟻蛀空?”
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
有人低下了頭。
“所以,我告訴大家,'清源行動'遠沒有結束?!?/p>
“打掉存量,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遏制增量,是修復整個東部省的政治生態(tài)?!?/p>
楚風云的聲音陡然拔高。
“紀委的刀,不僅要向外斬斷腐敗的黑手,更要向內剔除滋生腐敗的土壤!”
臺下有人猛地抬起頭。
“成績,翻過這一頁,就是過去?!?/p>
“從今天起,我希望大家把心態(tài)歸零?!?/p>
“未來的路,更長,也更難走。”
一番話,像一盆冷水。
澆熄了眾人頭腦中的亢奮。
卻又點燃了他們心中另一團更具使命感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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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人潮散去。
楚風云的辦公室里,林峰正興奮地匯報著外界對表彰大會的反響。
“書記,您剛才的講話太提氣了!”
“現(xiàn)在網(wǎng)上都說,咱們省紀委是動真格的,是老百姓的'青天'!”
楚風云示意他坐下。
給他倒了杯茶。
“小林,這次行動,你跟前跑后,協(xié)調內外,功勞不小。”
楚風云先肯定。
林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書記您指揮若定,我就是個傳聲筒?!?/p>
“不?!?/p>
楚風云搖頭。
“你的大局觀,對信息的梳理和判斷能力,都很好。這一點,我很滿意?!?/p>
林峰的腰桿不由得挺直了些。
但楚風云接下來的話,讓他笑容僵住。
“但你也有缺點?!?/p>
楚風云放下茶杯,直視著他。
“站得太高,落不了地。”
林峰臉上微微發(fā)燙。
“你跟在我身后,習慣了從我的角度看問題,視野確實很高。”
“可你沒真正下過場。”
“沒親手跟泥瓦匠一起和過泥,沒跟木工師傅一起卯過榫?!?/p>
楚風云的語氣很平靜。
“你能畫出漂亮的圖紙,但讓你去蓋房子,可能連地基都打不牢?!?/p>
這番話,說得林峰后背開始冒汗。
他知道,書記說的是事實。
“所以,我準備給你補補課。”
楚風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書記,您盡管批評,我一定……”
“省委準備成立巡視組,對全省進行一場政治生態(tài)大巡視。”
楚風云打斷了他。
“我準備安排你進第一巡視組?!?/p>
林峰愣住。
“我去……給巡視組的領導當秘書?”
“不?!?/p>
楚風云抬起眼皮,看著他。
“擔任副組長?!?/p>
“副處級?!?/p>
林峰猛地站起來。
眼睛里全是震驚。
他今年才二十八歲!
從副科到副處,只用了不到四年!
這個提拔速度,堪稱坐火箭。
可這次,不是待在書記身邊。
而是要去一線獨當一面!
“去聽最真實的聲音?!?/p>
楚風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去見最復雜的人心?!?/p>
“去處理最棘手的問題。”
“這堂課,比你跟著我學十年都管用?!?/p>
楚風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給你這個機會,能不能學出來,看你自已?!?/p>
林峰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既是機會,也是考驗。
“謝謝書記!”
他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里帶著顫抖。
“我絕不辜負您的培養(y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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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省紀委常委會。
議題只有一個:關于在全省開展“政治生態(tài)大巡視”的方案。
楚風云將與陸廣博商議的“體檢論”拿出來,詳細闡述了這次巡視的目的、意義和初步構想。
話音剛落。
常委、宣傳部長馮世鋒清了清嗓子。
“楚書記,您的想法高屋建瓴,我個人是贊同的?!?/p>
他先戴上一頂高帽。
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我也有點不成熟的看法?!?/p>
“'清源行動'剛剛結束,全省官場可以說是風聲鶴唳,人心不穩(wěn)?!?/p>
“這個時候,我們是不是應該以'穩(wěn)'為主?”
“再搞這么大的動作,會不會影響到各地的正常工作,尤其是經(jīng)濟發(fā)展?”
馮世鋒說得振振有詞。
“依我看,不如讓大家先喘口氣,休養(yǎng)生息一下?!?/p>
他這番話,代表了不少人的心聲。
畢竟,誰也不想頭頂上總懸著一把劍。
馮世鋒說完,看向其他人,尋求支持。
這時,組織部長趙丹陽開口了。
“我不同意世鋒同志的看法。”
趙丹陽的聲音很溫和,但態(tài)度明確。
“正因為剛下過一場暴雨,我們才更應該檢查一下房子的地基和承重墻有沒有問題。”
“這個時候搞'體檢',恰逢其時。”
“這不僅是查問題,更是發(fā)現(xiàn)干部、保護干部。”
“哪些干部在壓力下能頂住,哪些干部有擔當,通過這次巡視,都能看得更清楚。”
趙丹陽頓了頓。
“這對我們下一步的干部隊伍建設,大有裨益?!?/p>
兩人針鋒相對。
會議室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一直沒說話的常務副書記方默扶了扶眼鏡。
“書記,我關心的是具體執(zhí)行?!?/p>
她的聲音很冷靜。
“巡視組的授權范圍是什么?”
“發(fā)現(xiàn)問題后,處理流程是怎樣的?”
“如何確保巡視組自身的紀律,防止出現(xiàn)'欽差'濫用權力的問題?”
“這些都需要明確的制度來規(guī)范?!?/p>
她的問題,專業(yè)而實際。
將討論從“該不該做”拉到了“該怎么做”的層面。
楚風云微微一笑。
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他沒有直接反駁馮世鋒。
反而順著他的話說道:“世鋒同志的擔心,很有道理?!?/p>
“穩(wěn)定,是壓倒一切的大局?!?/p>
“所以,我提議的這次巡視,核心定位就兩個字——”
他停頓片刻。
“服務?!?/p>
“服務?”
馮世鋒一愣。
“對,就是服務?!?/p>
楚風云解釋道。
“我們不是去挑刺的,不是去找麻煩的?!?/p>
“而是去幫助各地市的黨委政府,做一次全面的健康檢查?!?/p>
“幫他們看看,班子團結有沒有問題?干部作風有沒有隱患?重大決策程序是否合規(guī)?”
“我們是'保健醫(yī)生'?!?/p>
楚風云的聲音很平靜。
“是去送'體檢報告'和'健康建議'的?!?/p>
“幫他們查漏補缺,防患于未然?!?/p>
“這恰恰是為了更好地穩(wěn)定,更高質量地發(fā)展?!?/p>
他看向馮世鋒。
“我想,沒有哪個地方的領導會拒絕這種'上門服務'吧?”
一番話說得馮世鋒啞口無言。
他本來想扮演一個為大局著想的“穩(wěn)定器”。
結果楚風云三言兩語,就把自已塑造成了幫助地方發(fā)展的“服務員”。
自已要是再反對,倒顯得是不想讓地方好,是別有用心了。
“我……我沒意見了。”
馮世鋒只能悻悻地表態(tài)。
楚風云的目光掃過全場。
“既然大家原則上都同意,那我們就來討論一下方書記提出的具體執(zhí)行問題……”
一場小小的交鋒,無聲無息地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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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鐘喻敲門走進楚風云的辦公室。
“書記,您找我?!?/p>
“坐?!?/p>
楚風云指了指沙發(fā)。
“巡視組的方案,常委會通過了。”
“我打算成立五個巡視組,你,擔任第一巡視組的組長?!?/p>
鐘喻眼中精光一閃。
立刻應道:“是!保證完成任務!”
“你的組里,會有一個特別的副組長。”
楚風云補充道。
“林峰。”
鐘喻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
“到了下面,你要多聽聽林峰的意見?!?/p>
楚風云看著他,意有所指。
“他跟在我身邊,看問題的角度和高度,跟你在一線辦案不一樣?!?/p>
“你們兩個,正好互補?!?/p>
“我明白。”
鐘喻點頭。
“但是——”
楚風云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意見可以聽,但最后的決定,必須你自已來做?!?/p>
“你是組長?!?/p>
“出了事,你得負全責?!?/p>
鐘喻心頭一凜。
他瞬間明白了楚風云的深意。
這既是在給林峰補課。
也是在給自已上考題。
“書記放心,我懂怎么做了?!?/p>
鐘喻沉聲回答。
楚風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而在省紀委大院里,許多人還沒從“清源行動”的功勞簿上回過神來。
另一場更激烈的暗戰(zhàn)已經(jīng)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