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寂靜無聲。
龍飛駕駛紅旗車,平穩匯入鄭東市傍晚的車流。
透過后視鏡,他瞥見楚風云閉目靠在后座,整個人像一座休眠的火山。
從那個秘密辦案點出來后,老板身上的氣場變了。
不再是運籌帷幄的沉靜,而是一種被壓在冰面之下、隨時會撕裂一切的鋒芒。
楚風云沒有休息。
劉明指尖敲出的每一個字符,都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構建出一個顛覆性的真相。
臥底。
內鬼。
林倩。
這盤棋的復雜程度,遠超他最初的預想。
劉明不是一枚廢子,而是一顆深入敵營、用生命點亮情報的孤星。
光復會這條毒蛇,在中原省究竟布下了多大一張網?
楚風云睜開眼,拿出加密手機。
沒有撥打電話,而是發了一條加密信息。
孫為民。
“林倩。我要她所有的秘密。”
楚風云盯著屏幕上“已送達”的字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對付林倩這種受過專業訓練的女人,金錢、地位都只是常規武器。
甚至可能是她早就預設好的陷阱。
她扮演著一個貪婪的交際花,就是為了讓對手用這些她“喜歡”的東西來攻擊她,從而掌握主動。
想讓她真正繳械投降,就必須找到她人性中最本能、最柔軟、最不設防的那一部分。
那通常與利益無關。
只與情感相連。
這件任務交給孫為民,他最放心。
國家安全系統的力量一旦被真正調動起來,其滲透和挖掘信息的能力,任何組織都無法比擬。
此時此刻。
中原國安系統內部。
一個高等級的特別行動小組,在孫為民的直接指揮下開始高速運轉。
林倩的個人信息,如同一條條數據洪流,被匯集到服務器中。
出生地、教育背景、社會關系、消費習慣、通話記錄……
一切都被攤開在顯微鏡下。
“目標銀行賬戶流水分析完畢。”
技術人員敲擊鍵盤的聲音在指揮室里此起彼伏。
“每月有固定的大額消費,主要集中在奢侈品、高檔會所。符合其交際花人設。”
“等等——”
另一名技術人員突然皺眉,指著屏幕上的一條資金流向。
“有一點很奇怪。”
孫為民走過去,目光落在那串數字上。
“每個月三號,都有一筆不大不小的錢。五萬塊,不多不少。”
技術人員繼續說道。
“通過第三方支付平臺,轉入一個位于她老家安慶市的普通賬戶。”
“這個賬戶的戶主,叫林衛國,六十二歲。”
他停頓片刻。
“是她的父親。”
孫為民瞇起眼。
五萬塊?
這應該是贍養費。
證明林倩這個女人很孝順,還有良心存在。
“繼續查!”
孫為民聲音低沉。
“查林衛國一家的社會關系,查他們家庭最近一年的所有重大事項。”
“醫院、學校、房產交易……”
“任何異常的資金動向都不要放過!”
命令下達。
國安的觸角迅速延伸到千里之外的安慶市。
不到一個小時。
一張更深層次的關系網被挖掘出來。
林衛國還有一個兒子——林盛,二十三歲。
“報告!”
一名技術人員猛地站起身,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查到了!”
孫為民快步走過去。
“林盛,二十三歲,兩年前被確診為'陣發性睡眠性血紅蛋白尿'。”
技術人員盯著屏幕上的病歷資料。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血液病。需要長期輸血和藥物維持。”
“藥物價格極其昂貴。其中一種特效藥國內沒有,需要從米國進口。”
他抬起頭,看向孫為民。
“每個月的費用在二十萬以上。”
“且不在醫保報銷范圍內。”
指揮室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孫為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二十萬一個月。
一年就是兩百四十萬。
這對于一個普通退休工人家庭來說,是天文數字。
“他目前在哪家醫院?”
孫為民的聲音沉了下來。
“安慶市最好的私立醫院,惠民醫院。”
技術人員調出另一份資料。
“我們查了醫院的繳費記錄。林盛的治療費用,一直是由一個匿名賬戶定期支付的。”
“那個賬戶的資金來源,我們還在追查。”
他停頓片刻。
“但可以肯定,絕不是她父親那每月五千塊的退休金能負擔的。”
謎底,在這一刻豁然揭開。
孫為民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他已經明白了。
一個出身普通家庭的女孩,為了給弟弟治病,背負上了永遠也還不清的巨債。
這時候,一個名為“光復會”的組織出現了。
他們替她還了債。
為她弟弟提供了最好的治療。
代價是什么?
代價就是她的自由,她的靈魂,她的一切。
她所表現出的對金錢和權力的貪婪,不過是一層偽裝。
她不是為了自已享受。
她是在為弟弟的生命掙扎。
她自已,則是在刀尖上跳舞,用青春和身體去換取弟弟呼吸的權利。
這就是她的軟肋。
一根足以致命的軟肋。
孫為民撥通了楚風云的電話。
鈴聲響了兩聲。
那頭傳來楚風云平靜的聲音。
“說。”
“老板,找到了。”
孫為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鄭東的夜色。
“是她的弟弟。罕見血液病,天價醫療費。”
“每個月至少二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傳來楚風云平靜得可怕的聲音。
“做得很好。”
孫為民能聽出,老板的聲音里藏著某種鋒利的東西。
“京都周家旗下的協和國際醫院,在血液病領域是全球頂尖。我外公在那邊還有些人脈。”
楚風云的聲音不緊不慢。
“讓書云基金以慈善基金的名義,去做這件事。”
“書云基金?”
“對。就用書云基金。”
楚風云的聲音變得冷冽起來。
“名義是'罕見病人道主義援助計劃'。”
“聯系她的家人,不是聯系她本人。”
“告訴他們,基金會愿意承擔她弟弟所有的治療費用,并立刻安排接到京都最好的醫院,由最好的專家會診。”
他停頓片刻。
“記住,全程不要提任何要求,不要暴露我們的任何信息。”
“我們是天使。”
“是來拯救他們于水火之中的活菩薩。”
孫為民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
他明白楚風云的用意了。
這根本不是一次簡單的“幫助”。
這是一次石破天驚的“示威”。
不直接接觸林倩,而是從她的家人入手。
它會讓林倩瞬間明白,有一個神秘而強大的存在,已經洞悉了她的秘密。
這個存在擁有她無法想象的能量,能輕易做到光復會需要她付出巨大代價才能做到的事。
這是一份無法拒絕的“禮物”。
也是一柄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明白了。”
孫為民沉聲應道。
“這就去辦。”
掛斷電話。
楚風云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萬家燈火。
他知道,這枚包裹著蜜糖的魚餌已經拋出。
接下來,就看那條在深淵里苦苦掙扎的魚,何時會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光亮,而陷入最深的恐慌。
楚風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微涼,苦澀中帶著回甘。
他轉身看向墻上那幅巨大的中原省地圖。
目光落在林平市的位置上。
“林倩啊林倩……”
他輕聲自語。
“你以為你是棋手,其實你只是棋子。”
“光復會給了你一條生路,我現在也給你一條。”
“就看你,會怎么選。”
窗外,冬夜的寒風呼嘯而過。
卷起地面上枯黃的落葉,在空中盤旋片刻,最終落入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