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的省委一號樓,門檻都快被踏平了。
皇甫松新官上任,根基未穩(wěn),但架不住人家手握尚方寶劍,是正兒八經(jīng)的一把手。
官場上,從不缺嗅覺靈敏的賭徒。新王登基,此時不燒冷灶,更待何時?
秘書長梁文博這幾天走路都踮著腳尖,過得那叫一個心驚膽戰(zhàn)。
他算是摸清了這位新書記的脈——眼里不揉沙子,生平最恨虛頭巴腦和溜須拍馬。
前兩天,一個局長想來渾水摸魚,匯報材料里全是“高度重視”、“深刻領(lǐng)會”的廢話,直接被皇甫松指著鼻子轟了出去,那臉丟得,估計幾年都撿不起來。
下午三點,交通廳副廳長王利軍,出現(xiàn)在了秘書長辦公室門口。
這人五十上下,頭發(fā)梳得跟鋼絲球似的,一絲不茍,但整個人蔫頭耷腦,透著一股子馬上要被清退的“頹氣”。
他手里沒拎什么茅臺、名煙,胳膊底下就夾著個磨掉了皮的舊公文包,那表情,悲壯得跟要去炸碉堡似的。
“梁秘書長。”王利軍點點頭,沒了往日那副油膩的笑臉。
梁文博心里跟明鏡似的,暗自腹誹:呵,一條老狐貍。
這王利軍在交通廳被邊緣化了好幾年,名聲不咋地。前陣子削尖了腦袋想找楚部長匯報工作,結(jié)果連人家秘書方浩的面都沒見著。
這不,楚風(fēng)云那邊連門都摸不著,轉(zhuǎn)頭就來新書記這兒燒香,擺明了是走投無路,來“賭命”了。
“皇甫書記時間金貴,只給你十分鐘。”梁文博敲了敲桌子,語氣不冷不熱。
“足夠了!”王利軍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架勢,“關(guān)于全省交通路網(wǎng)規(guī)劃滯后的問題,我有些心里話,不吐不快!”
梁文博眉毛一挑,心說這老油條,今天還真轉(zhuǎn)性了?
……
十分鐘后,王利軍局促地坐在了皇甫松那張寬大到能當床的辦公桌對面。
皇甫松正低頭批文件,足足晾了他三分鐘,才猛地抬起頭,那眼神跟兩道激光似的,直接射了過來。
“王副廳長,你說路網(wǎng)規(guī)劃滯后,根子在哪?”
單刀直入,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
王利軍沒立刻回答,而是顫顫巍巍地從舊公文包里,掏出一盒包裝簡陋得像地攤貨的茶葉。
他把茶葉輕輕放在桌角,姿態(tài)卑微得像個塵埃。
“書記,也沒啥好東西。這是我老家自己種的野茶,不值錢,就是想給您去去火。”
話音剛落,皇甫松的臉“刷”一下就黑了,眉頭擰成了死疙瘩,手指直直地指向大門。
“拿走!把這些烏煙瘴氣的江湖習(xí)氣給我收起來!你要是來搞這一套的,門就在那,自己滾!”
聲音不大,但那股子從京都世家骨子里透出的威壓,嚇得王利軍手一哆嗦,茶葉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要的就是這效果!
王利軍心里狂喜,臉上卻立刻做出嚇得魂都快飛了的表情,手忙腳亂地撿起茶葉,嘴角扯出一絲比黃連還苦的笑。
“書記,書記批評得對!我……我也是急糊涂了!在咱們中原省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下,想干點正事實在是……太難了!”
“難什么?”皇甫松敏銳地抓住了關(guān)鍵詞,眼神如刀,“在我這,有話直說,不用藏著掖著!”
王利軍深吸一口氣,瞬間影帝附體,演技直接拉滿!
他眼眶泛紅,聲音里透出一股子懷才不遇的滔天悲憤。
“書記,我不怕得罪人,大不了這頂烏紗帽我不要了!我是搞技術(shù)出身的,這幾年咱們省的高速路網(wǎng)規(guī)劃,簡直是亂彈琴!”
“有些線路,為了遷就某些‘關(guān)系戶’的樓盤,硬生生多繞了十幾公里!有些急需打通的‘斷頭路’,就因為負責(zé)的片區(qū)不是‘自己人’,資金卡了三年都批不下來!”
他猛地一頓,聲音壓得極低,話鋒像毒蛇一樣咬向了某個方向。
“現(xiàn)在的財政和人事大權(quán),都被……那邊捏得死死的。我們這些只想干活、不愿站隊搞山頭的干部,要么坐冷板凳,要么就只能當啞巴睜眼瞎!”
這話,太毒了!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了皇甫松的肺管子上。
他皇甫松來中原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砸碎楚風(fēng)云搞的這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嗎?他最恨的,就是這種把公權(quán)力當成自家菜園子的“山頭主義”!
在他看來,楚風(fēng)云能力再強,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一套,就是腐蝕組織的毒瘤!
皇甫松接過王利軍遞上的《路網(wǎng)建設(shè)構(gòu)想書》,翻看起來。
不得不說,這方案做得極其專業(yè)——畢竟是王利軍花血本請京都專家團隊捉刀代筆的成果。數(shù)據(jù)翔實,痛陳利弊,每一條建議都仿佛在為中原的未來泣血吶喊。
皇甫松看得很認真,方案里那種大開大合的魄力,非常對他的胃口。
二十分鐘后,他合上文件,摘下眼鏡。
眼中的冷厲消散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方案不錯,”皇甫松手指敲著桌面,“有這種想法,為什么不在廳黨組會上提?”
“提了三次,被否了三次。”王利軍慘笑一聲,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英雄,“老廳長馬上到點,現(xiàn)在廳里……誰敢不看組織部那邊的眼色行事?”
“咚!”
皇甫松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想干事卻被活活壓制”的干部,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使命感。
這,就是他皇甫松來中原的意義!
為這些被埋沒的實干家撐腰,親手砸爛那個令人窒息的利益網(wǎng)!如果因為楚風(fēng)云的強勢,導(dǎo)致這樣的人才被埋沒,那就是他這個省委書記的失職!
但他畢竟不是愣頭青,嚴肅地盯著王利軍:“王利軍同志,只要你一心為公,哪怕天塌下來,省委給你頂著!但丑話說在前頭,我眼里最揉不得沙子,這套方案如果通過,資金巨大,你敢不敢立下軍令狀?”
王利軍心里已經(jīng)樂開了花,賭對了!皇甫松這種眼高于頂?shù)摹扒辶鳌保统赃@套“受迫害的孤臣”人設(shè)!
他“噌”地站起來,腰桿挺得筆直,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書記!我王利軍用黨性擔(dān)保!只要能讓規(guī)劃落地,我愿意接受全方位無死角的監(jiān)督!如果有一分錢進了我的口袋,您隨時槍斃我!”
皇甫松看著他那副“我以我血薦軒轅”的慷慨激昂,終于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行了,回去等消息。省委正在考量。只要是有能力、行得正的干部,組織,不會看不見。”
這話,無異于一張通關(guān)文牒。
等王利軍千恩萬謝地離開,皇甫松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蕭瑟的落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楚風(fēng)云啊楚風(fēng)云,你把中原搞得如鐵桶一般,逼得這樣有抱負的干部走投無路,只能跑到我這里來‘告御狀’。”
“看來,這中原省的水,是時候該換一換了。”
皇甫松自認為是在“撥亂反正”,是在拯救被埋沒的千里馬。
他卻不知道,自己花“千金”買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良駒,而是一匹不僅吃草,還會反過來踢死主人的瘟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