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辦公室內的空氣,在楚風云說出“絕對不行”這四個字后,那份剛剛升起的融洽暖意,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掐滅。
皇甫松臉上那帶著幾分長輩親近的笑意,一寸寸地僵住、凝固。
最后,變成了一片冰冷的霜。
“楚風云。”
皇甫松的聲音不高,字卻像是從齒縫里一個一個崩出來的。
那是一種被當眾駁斥顏面的、灼人的壓迫感。
“你什么意思?”
省委書記的家宴。
這是一種何等分量的榮寵與認可。
它不僅僅是一頓飯,更是一種無聲的政治宣告,向整個省委大院、乃至整個中原官場宣告:他皇甫松,已將楚風云視作心腹,徹底納入了自己的核心圈層。
放眼中原,不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也求不來的天賜良機。
可楚風云,竟然拒絕了。
拒絕得如此干脆,不留一絲場面上的回旋余地。
面對皇甫松那幾乎要將人洞穿的目光,楚風云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仿佛沒有感受到那足以讓普通干部腿軟的威壓,只是平靜地解釋道:
“書記,您誤會了。”
“我非常感謝您的盛情,但正因為我們剛剛達成了共識,所以才更不能一起吃飯。”
“恰恰相反,”楚風云的語氣異常堅定,
“從現在開始,我們不僅不能走得近,反而要比以前斗得更兇,更激烈。”
皇甫松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甚至覺得楚風云是在戲耍自己。
剛剛才冰釋前嫌,才確定了聯手的大計,怎么轉眼就要斗得更兇?
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楚風云,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皇甫松的聲音冷了下來,“我的耐心有限。不要以為解開了一個誤會,你就可以在我面前玩弄這些故弄玄虛的把戲。”
“書記,這不是把戲,這是策略。”
楚風云的目光落在那枚靜靜躺在桌上的黑色U盤上,眼神變得幽深。
“您桌上這份U盤里的東西,您還沒來得及細看。”
“它能扳倒郭振雄,能拔掉他在中原盤根錯節的勢力,但它也牽扯出了一個我們暫時還不方便碰的龐然大物。”
“郭振雄是本地勢力的領頭羊,但同時,他也是京都秦家安插在中原省的一枚重要棋子。”
“秦家?”
皇甫松的瞳孔驟然收緊。
這兩個字的分量,遠比郭振雄的名字沉重百倍。
“沒錯。”楚風云語氣肯定,
“根據我的調查,郭振雄雖然和光復會的張承業有深度合作,但他并不知道張承業的真實底細。”
他稍作停頓,字句變得更加清晰。
“他們之間的合作是秦家牽的線。這說明,秦家和光復會之間,有勾連。”
辦公室的空氣變得粘稠。
“你說的秦家……”
皇甫松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一絲不愿相信的確認,“是哪個秦家?”
楚風云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用食指,朝著雕著繁復花紋的天花板,輕輕指了一下。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皇甫松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的后背肌肉瞬間繃緊了。
是那個秦家!
那個與他們皇甫家同等級別的龐然大物!
雖然吃驚這個消息,可是這和楚風云拒絕吃飯有什么關系?
楚風云看皇甫松的樣子就知道,他還沒想到那一層。
他提醒道:
“郭振雄這顆棋子,已經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必須拔掉。”
楚風云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情緒,冷靜地剖析著最殘酷的現實。
“但拔掉之后,省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
皇甫松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神情陰沉得可怕。
他順著楚風云的思路想下去,只覺得一股涼意在四肢百骸蔓延。
“要知道,您當初是秦家運作下來壓制我的,如果我們現在‘握手言和’。”
楚風云繼續說道,“秦家會怎么想?他們會立刻意識到我們已經聯手,郭振雄的倒臺是您我合謀的結果。然后,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所有資源,把他們的人安插到省長的位置上。繼續壓制我,以保護他們在中原的利益。”
“郭振雄是他的人,現在出事了,我也是他們安排的,還想再推薦一個省長?那我們中原省,豈不成了他們秦家的后院?”
皇甫松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沒錯。所以,我和郭振雄的戲演完了,接著該輪到我和您演戲了。”
楚風云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必須繼續斗下去,演給所有人看。只有我們斗得越兇,秦家才會越放心,他們也會因為我們的‘內斗’而找不到借口強行插手中原的人事任命。等到新省長上任,塵埃落定,我們的戲才算演完。”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皇甫松久久不語,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的年輕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混雜著驚懼與贊嘆的復雜情緒。
陽謀,又是陽謀。
從獻上郭振雄當“投名狀”,到用一封錄取通知書冰釋前嫌,再到這番“明爭暗合”的驚天之論。
這小子,把每一步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秦家的線索,”皇甫松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地問道,“查得怎么樣?”
“查過。”
楚風云搖了搖頭,“線索一到秦家的外圍防火墻,就被斬斷了。上面抓到的都是些小魚小蝦,秦家那邊立刻就切割干凈,一口咬定是下面的人打著他們的旗號胡作非為。手法干凈利落,找不到任何破綻。”
“對于這樣的龐然大物,沒有一擊致命的證據,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皇甫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明白了。
“好。”
皇甫松緩緩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枚U盤,眼神中的最后一絲猶豫,被決絕的殺氣所取代。
他不再糾結于個人的面子和權威,而是徹底進入了一個頂級政治家的角色。
他走到楚風云面前,不再以“書記”自居,而是用一種平等的、盟友的口吻說道:
“這場戲,我陪你演下去。”
“書記,丑話說在前頭。”
楚風云看著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為了演得逼真,以后在常委會上,我該拍桌子還得拍,該跟您叫板還得叫板。甚至在一些非原則性問題上,我會故意挑起爭端,讓您下不來臺。您可得擔待點。”
“我們當前的目標,不是秦家,那是未來的事。”
楚風云的目光銳利如刀,
“我們現在的目標,是先用‘雷霆行動’麻痹他們,同時以我們一邊內斗一邊把中原的吏治,徹底整頓一遍!”
皇甫松眼中閃過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光芒。
“好!就這么辦!”
“我也給你定個規矩。”
他沉聲說,“第一,斗歸斗,但所有決策的底線,是不能影響中原的穩定和發展。”
“第二,政策上,只要你能說服我,我就支持你。說服不了,那就聽我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溝通渠道,確保我們的‘演戲’不會變成‘真干’。”
“我同意。”
楚風云點頭,
“溝通渠道,我會讓龍飛安排。他是龍主的人,絕對可靠。”
“很好!”
皇甫松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那,我們的表演,從現在開始!”
說罷,他親自拉開辦公室的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但這一次,這個手勢里不再有任何溫情,只有冰冷的逐客之意。
門外,紀委書記錢峰和秘書陳小明正焦急地等候著。
看到門開,兩人都是一愣。
省委書記皇甫松親自為副書記楚風云開門,臉色鐵青,嘴角緊繃,眼中的怒火仿佛凝成了實質,那是一種權威受到嚴重挑戰后的暴怒。
而楚風云則昂首走出,同樣是滿臉漲紅,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對峙與不屑。
他甚至連一個禮節性的點頭都沒有,就這么徑直從皇甫松身邊走過,仿佛多待一秒都是侮辱。
兩人交錯的瞬間,那無形的壓力讓錢峰和陳小明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看著楚風云遠去的、帶著決絕意味的背影,皇甫松“砰”的一聲,用力關上了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辦公室內,他轉過身,對一臉錯愕和擔憂的錢峰下達了新的指令,聲音冰冷而堅定:
“戲,已經開場了。”
錢峰張了張嘴,想問“書記,您和楚書記這是……”,
但看到皇甫松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他明智地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不明白,兩人關系剛緩和了幾天,怎么現在比以前鬧得更僵了。
而皇甫松則走回窗邊,望著楚風云消失在樓下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之前確實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他不僅有手腕,有魄力,更有自己都不得不佩服的戰略遠光和格局。
與這樣的人為敵,如芒在背。
與這樣的人為盟,何愁大事不成!
“楚風云……”皇甫松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充滿戰意的弧度。
“這中原,就讓我們兩個,聯手給它換一片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