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午四點。
窗外陰云密布,悶雷滾滾。
省委組織部,干部監(jiān)督處。
碎紙機的嗡鳴聲與打印機的滋滋聲交織,空氣中彌漫著紙張過熱的焦糊味。
方浩推開部長辦公室的門,眼底掛著血絲,手里捧著半尺高的文件。
“部長,全是漿糊?!?/p>
方浩將那一摞表格重重頓在茶幾上,聲音沙啞且壓抑。
“這是洛城市的匯總。除了幾個退二線的老巡視員填了子女在私企,實權(quán)正處級以上干部,清一色填的‘無’?!?/p>
他隨手抽出一張,指節(jié)扣得紙張嘩嘩作響。
“比如這個城建局長,他愛人名下的建材公司雖然轉(zhuǎn)給了遠房表弟代持,但實際控制人是誰,洛城官場誰不清楚?表上填的卻是‘家庭主婦’。”
“他們在試探?!狈胶埔е?,“賭法不責(zé)眾,賭省委沒有精力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搞大規(guī)模核查?!?/p>
辦公桌后。
楚風(fēng)云正用紅藍鉛筆批閱文件。
聞言,他頭未抬,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鋒利的紅線。
“意料之中。”
聲音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慵懶。
“洛城這幫人是裝傻,想蒙混過關(guān)。這種小聰明,以后騰出手來慢慢收拾。”
楚風(fēng)云合上文件,抬起眼皮,目光如炬。
“河源呢?還沒動靜?”
提到河源,方浩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
他深吸一口氣,從那一堆雜亂的文件最底層,雙手托出一個獨立的文件袋。
牛皮紙袋,嶄新挺括。
封口處貼著專用封條,蓋著鮮紅的“中共河源市委組織部”騎縫章。
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正規(guī)與莊重。
“這是半小時前,河源市委辦主任親自送來的機要件。”
方浩把文件袋遞過去,語氣復(fù)雜:“您自已看吧?!?/p>
楚風(fēng)云接過,撕開封條。
里面只有薄薄幾頁紙。
打印精美,排版考究,每一個字都透著嚴謹。
楚風(fēng)云翻開第一頁。
河源市委常委班子親屬經(jīng)商辦企業(yè)情況匯總表。
姓名:孫國良。職務(wù):市委書記。填報情況:無。
姓名:李國棟。職務(wù):市委副書記。填報情況:無。
……
一直翻到最后。
整個河源市四套班子,乃至下轄各縣區(qū)一把手。
整整齊齊,干干凈凈。
清一色的“無”。
這就好比在一個滿是污泥的沼澤地里,突然開出了一朵純白無瑕的塑料蓮花。
假得令人發(fā)指。
“呵?!?/p>
楚風(fēng)云輕笑一聲,將那幾頁紙扔在桌面上。
紙張飄落,輕飄飄的,卻像是一封無聲的戰(zhàn)書。
“看來,魏建城倒臺,沒嚇住他們,反而讓他們抱團了?!?/p>
楚風(fēng)云身體后仰,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這哪是表格,這是在向省委示威?!?/p>
“他們在告訴我:哪怕你手里有賬本,只要我們要死不認,只要我們鐵板一塊,你就查無可查?!?/p>
方浩握緊拳頭:“這幫人太猖狂了,這是公然欺騙組織!”
“這不是欺騙。”
楚風(fēng)云糾正道,眼中閃過寒芒,“這是遞刀子。”
就在這時。
桌角那部鮮艷刺目的紅色保密電話,驟然響起。
鈴聲急促,在這個陰沉的下午顯得格外突兀。
方浩神色一凜,下意識退后半步。
楚風(fēng)云卻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接起電話,按下免提。
“楚書記,下午好啊?!?/p>
聽筒里,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
沉穩(wěn),厚重,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自信與從容。
河源市委書記,孫國良。
“孫書記?!背L(fēng)云語氣平靜,“有何貴干?”
“向領(lǐng)導(dǎo)匯報工作嘛?!?/p>
孫國良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慌亂,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嚴肅。
“省委關(guān)于干部親屬經(jīng)商的摸排要求,我們河源高度重視。這幾天,常委班子連開了三個通宵的民主生活會,那是真正做到了紅臉出汗,觸及靈魂。”
“表格剛送過去,不知道楚書記過目沒有?”
楚風(fēng)云看著桌上那份“干凈”的文件,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冷得像冰。
“正在看。”
“孫書記治下有方啊。全省十三個地市,河源的干部隊伍最‘純潔’,連一個經(jīng)商的親屬都找不出來?!?/p>
“這是必須的!”
孫國良瞬間接過了話茬,聲音拔高了幾度,充滿了凜然正氣。
“在廉政建設(shè)上,河源向來眼里揉不得沙子。雖然出了郭立群這樣的害群之馬,但那畢竟是個案?!?/p>
“作為班長,我敢用我的黨性擔保!”
“這份表格上的每一個字,都經(jīng)得起組織的推敲,經(jīng)得起歷史的檢驗!”
“如有半句虛言,我孫國良愿承擔一切政治責(zé)任!”
字字鏗鏘。
如果不知道底細,單聽這番話,足以讓人以為這是一位剛正不阿的模范書記。
方浩站在一旁,看著閃爍的信號燈,只覺得后背發(fā)涼。
這種當面撒謊連眼都不眨的心理素質(zhì),才是官場老油條最可怕的地方。
“好?!?/p>
楚風(fēng)云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
“孫書記既然立了軍令狀,那我就放心了?!?/p>
“這份表格,省委組織部會作為‘正面典型’的檔案,永久封存?!?/p>
“河源的經(jīng)驗,值得全省推廣?!?/p>
電話那頭的孫國良顯然對這個回應(yīng)非常滿意,笑聲爽朗:“感謝領(lǐng)導(dǎo)信任!河源一定守好這塊陣地,絕不給省委添亂?!?/p>
客套兩句,掛斷電話。
忙音在辦公室里回蕩。
楚風(fēng)云臉上的那點公式化笑意,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獵人收網(wǎng)時的冷酷。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
“方浩?!?/p>
“在?!?/p>
“孫國良以為這幾張紙是護身符,是法不責(zé)眾的擋箭牌?!?/p>
楚風(fēng)云轉(zhuǎn)過身,手指在那份表格上重重一點。
“但在我眼里,這就是一份認罪書?!?/p>
“如果他們哪怕如實填報了一項,我也只能按違規(guī)經(jīng)商處理,頂多給個處分?!?/p>
“但現(xiàn)在?”
楚風(fēng)云冷笑一聲,拿起那份文件。
“全員瞞報。這就是‘對黨不忠誠、不老實’?!?/p>
“這是政治問題?!?/p>
楚風(fēng)云把文件扔進方浩懷里,大步向門口走去。
“帶上東西?!?/p>
“去省紀委。”
“請錢書記驗一驗,這幫‘純潔’的干部,骨頭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