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國際機場,T3航站樓。
雨很大。
雨水順著巨大的玻璃幕墻蜿蜒而下,把停機坪上的信號燈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VIP候機室內,暖氣開得很足。
周小海翹著二腿,陷在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里。
他手里晃著半杯紅酒,掛壁的殷紅液體映著他得意的臉。
手機貼在耳邊。
“Confirm receipt.”(確認收款)
一口純正的倫敦腔。
電話那頭傳來確定的回復。
周小海笑了。
他松了松領帶,那股積壓在胸口兩天的濁氣,終于散了。
二十九億五千萬。
這筆巨款經過四層離岸公司的清洗,現在已經安安穩穩地躺在瑞士蘇黎世的信托賬戶里。
只要登上這趟飛往法蘭克福的航班。
這筆錢,加上他在海外購置的莊園,足夠他揮霍三輩子。
至于中原省的這場官場地震?
那是哥哥劉建設和錢學斌該操心的事。
只要人出去了,錢出去了,國內這邊就算查個底朝天,又能拿他怎么樣?
“劉總,登機了。”
穿著制服的地勤小姐走過來,笑容甜美,蹲下身子提醒。
周小海點點頭,隨手把還沒喝完的拉菲紅酒放在桌上。
他拎起腳邊那個看似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這里面只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備用硬盤。
那是他的保命符,也是這幾年劉建設那一派系的全部核心賬目。
“走VIP通道。”
周小海整理了一下杰尼亞西裝的下擺,昂著頭,大步流星。
廊橋很長。
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越往前走,周小海覺得越不對勁。
太靜了。
這趟航班是波音777大飛機,滿載應該有三百多人。
即使是頭等艙通道,也不該一個人都沒有。
連剛才那個帶路的地勤小姐,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停在了廊橋入口,沒有跟上來。
周小海停下腳步。
前方五米處,登機艙門口。
并沒有空姐那標志性的職業微笑。
那里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藏青色夾克,略顯發福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沒拿對講機,也沒拿武器,只是手里夾著一支剛點燃的香煙。
這里是禁煙區。
但男人抽得很自然,煙霧在廊橋的燈光下繚繞。
周小海皺眉。
“讓開。”
他拿出頭等艙的威嚴,“你們經理呢?這里怎么讓人隨便抽煙?”
中年男人沒動。
他吸了一口煙,彈了彈煙灰,目光落在周小海那個黑色的公文包上。
“周小海?”
男人聲音沙啞,像是熬了幾個大夜。
周小海心里咯噔一下。
那種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帶的直覺,讓他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你是誰?”
周小海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手本能地捂緊了公文包,“我不認識你,我有急事,馬上要登機。”
“機艙門關了。”
男人把煙頭扔在腳下,用皮鞋鞋底碾滅。
“這趟航班,你上不去了。”
周小海臉色驟變。
他猛地轉身,想要往回跑。
卻發現身后的廊橋入口,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
六個穿著便衣的壯漢,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沒有武器。
但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肅殺之氣,比槍口更讓人絕望。
“你們干什么?!”
周小海聲音尖銳,帶著破音的顫抖,“我是合法公民!我是外商代表!我哥是劉建設!是臨江常務副市長!”
在這個時候,他只能像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這唯一的稻草。
中年男人笑了。
笑得有些疲憊,又有些譏諷。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紅本子。
輕輕一晃。
國徽在燈光下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省紀委,第一監察室,鐵軍。”
簡單的九個字。
像九顆釘子,直接把周小海釘死在原地。
完了。
周小海雙腿一軟,整個人貼著廊橋的墻壁滑了下去。
省紀委直接動手,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個在他眼里無所不能的哥哥,那個在中原省盤根錯節的龐大利益網,哪怕沒塌,也已經被扒了皮。
“不……我要打個電話……”
周小海哆嗦著去掏手機。
他要銷毀數據,那是最后的指望。
一只粗糙的大手,穩穩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鐵軍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面前。
沒有多余的動作。
稍微用力一捏。
“啊——!”
周小海一聲慘叫,手機脫手而出。
鐵軍另一只手順勢接住手機,然后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公文包。
“不用打了。”
鐵軍把手機揣進兜里,居高臨下地看著癱成一灘爛泥的周小海。
“劉建設同志十分鐘前已經進去了。”
“他現在的待遇和你一樣。”
“都在等著交代問題。”
兩名經偵人員走上前,一左一右,像架起一條死狗一樣,把周小海架了起來。
沒有手銬。
只是用黑色的外套蓋住了他的雙手。
在遠處候機大廳旅客的眼里,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身體不適導致的攙扶。
只有周小海知道。
他的天,徹底塌了。
……
省委大樓。
組織部部長辦公室,燈火通明。
窗外是瓢潑大雨,室內卻安靜得只能聽到時鐘走動的聲音。
楚風云站在窗前。
玻璃上倒映著他年輕而沉穩的臉龐。
桌上的保密電話響了。
一聲,兩聲。
楚風云轉身,拿起聽筒。
“風云部長,我是鐵軍。”
聽筒里傳來那個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振奮。
“人扣住了。”
“蘇黎世那邊的資金還沒來得及拆分,密鑰在他手機里。”
“更重要的是,那個公文包拿到了。”
楚風云神色平靜。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當所有的僥幸心理在絕對的數據面前無所遁形,這些所謂的“聰明人”,比豬還要蠢。
“辛苦了。”
楚風云聲音平穩,“把公文包直接送給錢峰書記。”
“告訴他。”
“這道硬菜上桌了,該動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