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省,防汛抗洪指揮中心。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煙草味,以及幾十臺大型服務器散熱風扇發出的低頻嗡鳴。
最前方的整面墻,是一塊巨大的電子三維沙盤。
沙盤上,代表中原省地形的綠色版塊,此刻正被一片觸目驚心的紅光所吞噬。
距離皇甫松逼迫全省新任一把手簽下“軍令狀”,僅僅過去十個小時。
這十個小時,中原省的財政系統,經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出血”。
五百億“產業引導基金”,在省委常委會結束后的第六十分鐘,直接變更了賬戶屬性。
綠燈全開。
只要地市一把手簽字,只要資金用途寫著“應急防汛防排險”,省財政廳見字放款。
不需要層層審批,不需要漫長的評估。
要錢,給錢。要物資,給物資。
這是一場用真金白銀與老天爺賽跑的生死時速。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這場災難的恐怖,更低估了前任們留下的“政績工程”到底有多爛。
懷安縣縣長林棟動用巖心鉆機,捅破了清水河水庫“豆腐渣”外衣的那一鉆,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
破窗效應,席卷全省。
軍令狀就懸在頭頂。
白紙黑字,拿命擔保。
那些新上任的縣委書記、縣長、市長們,誰也不敢再相信前任留在檔案柜里的所謂“安全評估報告”。
誰信誰死。
他們用最野蠻、最直接的“破壞性檢查”,開始瘋狂地摸排各自轄區內的基礎設施。
于是,令人窒息的壞消息,如同雪片般飛向了這間地下指揮中心。
接線員的工位前,電話鈴聲尖銳得刺耳,每一次響起,都像是催命的喪鐘。
“報告!平南市匯報,連接下游泄洪區的三號大橋,橋墩內部中空,未注漿!大水一沖即斷!”
“報告!淮陽市匯報,城區主排澇泵站,八臺進口水泵有六臺是翻新機,電機線圈全被燒毀,形同虛設!”
“報告!建寧市匯報,市級防汛物資儲備庫里,五百萬條編織袋,全部是放置了八年的風化品,一裝沙子就裂!”
……
整整十七起重大安全隱患!
每一個隱患爆出來,背后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每一個隱患要填補,都需要海量的資金立刻砸下去搶修、加固、更換。
指揮中心的主位上,省委副書記、省長沈長青死死盯著那塊紅燈狂閃的電子沙盤。
他平日里梳得一絲不茍的背頭,此刻有些凌亂。
那副無框眼鏡后,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布滿血絲。
僅僅一天時間。
他的兩鬢,竟生生冒出了一層刺眼的斑白。
沈長青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濃茶,剛送到嘴邊。
“啪”的一聲輕響。
省財政廳廳長劉國強,腳步沉重地走了過來,將一沓厚厚的、印著紅色加急字樣的支出報表,放在了沈長青面前。
劉國強的臉色比紙還白。
他嗓子發干,連咽了幾口唾沫,才發出沙啞的聲音。
“省長……”
沈長青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目光沒有離開沙盤。
“說數據。”
劉國強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掌管中原省錢袋子五年,從未花錢花得像今天這般心驚肉跳。
“那五百億的專款……今天一天,全省各地上報并已經批出去的緊急采購、機械租賃、以及堤壩注漿加固款項……”
劉國強倒吸了一口涼氣,仿佛那個數字能把人燙傷。
“已經突破兩百億了。”
沈長青的手猛地一頓。
茶杯微微傾斜,幾滴褐色的茶水濺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暈開一片水漬。
一天。
僅僅一天,燒掉了兩百個億!
這簡直是用重型卡車拉著鈔票往奔涌的黃河里倒!
這還只是防汛抗洪的前期排險。
如果特大暴雨真的降臨,那將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還有。”
劉國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剛剛,懷安縣的林棟又報上來一份緊急預算。”
“清水河水庫大壩內部大面積空心,常規加固根本沒用。”
“林棟請示,必須立刻調用大型工程船,在壩體迎水面打入高強度鋼板樁,同時向壩體內部高壓灌注速凝水泥漿。”
劉國強翻開報表最后一頁。
“光這一個水庫的應急排險工程,開口就要……五個億。”
指揮中心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服務器風扇的嗡鳴聲,在眾人耳膜邊鼓噪。
這已經不是在修水庫,這是在拿錢填海。
“批。”
沈長青放下茶杯,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不批,水庫決堤,下游七十萬人就得去喂魚。這筆賬,比五個億貴得多。”
“可是,省長……”
劉國強感覺自已的心臟都被揪緊了,他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力。
“咱們這五百億,看起來多。”
“但在全省基礎設施全面爛透的底盤上,這么個燒錢法……”
他看著沈長青的眼睛,殘忍地報出了底線。
“撐不過三天。”
三天!
省委書記皇甫松坐在一旁,夾著香煙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
他面前的煙灰缸里,煙頭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從頭到尾,他一言不發。
他不能說話。
作為中原省的定海神針,如果連他都亂了分寸,底下的地市主官立刻就會全線崩潰。
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遠比外表來得兇猛。
錢學斌、孫國良、馬天成……
這幫前任留下來的,根本不是爛攤子。
這是一個埋了無數顆雷的天坑!
這就是一場對中原省改革成果最殘忍、最血腥的絞殺!
贏了,中原省涅槃重生。
輸了,不僅楚風云和他皇甫松萬劫不復,中原七千萬百姓的性命也將淪為陪葬。
沈長青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電子沙盤前。
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如同流血傷口一般的紅點,沈長青喃喃自語。
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
“不夠……”
“遠遠不夠……”
他雙手撐在沙盤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們就像是在給一個大動脈破裂的病人輸血。”
“血還沒等輸進血管,就已經從那些千瘡百孔的傷口里……全部流光了。”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仿佛有一塊無形的鉛板,死死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
沒有錢,拿什么去調集重型機械?拿什么去買沙袋?拿什么去轉移群眾?
絕望的情緒,就像看不見的瘟疫,開始在這間地下指揮中心里悄然蔓延。
這是人力的極限。
在自然的天威和歷史的積弊雙重碾壓下,所有的政治手腕、所有的雷霆行動,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地敲擊著鍵盤的楚風云,停下了動作。
他合上那臺軍用級別的黑色筆記本電腦。
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在這落針可聞的指揮中心里,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楚風云站起身。
他的神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沒有波瀾的深水。
沒有絕望,沒有焦慮。
甚至連一絲多余的情緒波動都沒有。
他徑直走到紅機專線旁,拿起那部最高加密級別的紅色電話。
手指快速撥下了一串爛熟于心的長途號碼。
皇甫松抬起了頭。
沈長青轉過了身。
劉國強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挺拔的背影上。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遠在華都浩,正在一場高級別商業談判的間隙接聽電話。
“老板。”李浩的聲音沉穩。
“李浩。”
楚風云的聲音不大。
但在這安靜的地下堡壘里,卻如同一記劃破長空的驚雷,帶著某種無法抗拒的神性與霸道。
“啟動一級響應。”
電話那頭的李浩,呼吸猛地一滯。
一級響應一旦啟動,必是天地翻覆的大手筆。
“明白。請指示額度與方向。”李浩的聲音瞬間切換到了臨戰狀態。
楚風云看著沙盤上那些刺目的紅燈。
語氣平穩,字字千鈞。
“三個小時內,給我調動一千億資金。”
一千億!
劉國強雙腿一軟,一把扶住了桌子邊緣。
他當了一輩子財政廳長,也沒見過誰能用這種打電話點外賣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調動一千億的資金!
“明白。”李浩沒有任何廢話,“資金入賬名義是什么?”
楚風云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足以將黑暗撕裂的光芒。
“這次投資的對象,沒有短期商業回報。”
“買的,是中原七千萬老百姓的命。”
“通道我來打通。三小時后,我要看到這筆錢,一分不少地躺在省財政廳的專項賬戶里。”
掛斷電話。
楚風云轉過身,看向已經徹底呆滯的沈長青和劉國強。
他走回桌前,端起自已的那杯溫水,喝了一口。
“省長,劉廳長。”
楚風云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溫文爾雅的語調,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栗的安全感。
“一千億的子彈,已經上膛了。”
“現在,這仗,咱們能接著往下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