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寒費了不少周折,終于見到了陳革偉。
陳革偉滿頭白發,步履蹣跚。他穿著一套寬大的囚服,在管教的帶領下,進來了會見室。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一見面,陳革偉便滿臉驚疑問丁寒,解釋著道:“我也沒申訴。我認罪。”
陳革偉被判十八年。如果不出意外,他到服刑期滿出獄,還有整整的十七年。
十七年后,社會會有多大的變化,誰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陳革偉十七年后出獄,他將變成一個實實在在的廢人。
他戴著一副厚底眼鏡,一雙眼睛鼓凸出來。面容清瘦,氣色萎靡。
丁寒自我介紹道:“陳革偉,我是府南省委辦公廳的。我叫丁寒。現在,由我來督查楚州環保案。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況,希望你配合。”
陳革偉愣了一下,臉上浮現一絲怪異的笑容,“原來是省里來的領導啊。我聽明白了。也愿意配合你。”
“陳革偉,你知道自已做下的事,后果有多嚴重嗎?”丁寒先聲奪人,他要在第一時間讓陳革偉感受到壓力。“這次判你十八年,你還有什么想法嗎?”
“沒有。”陳革偉回答得很簡短,“我認罪。”
“陳革偉,昨天,我與楚州市委辦公廳的同志,去了你家。”丁寒話鋒一轉,嘆口氣道:“你愛人和孩子的情況,我們都掌握了。”
陳革偉吃驚地看著丁寒,遲疑著問道:“領導,你去過我家?”
丁寒點點頭,又嘆一口氣道:“你家的情況很不樂觀。陳革偉,你要爭取減刑,早日出獄。”
陳革偉低下去頭,半天沒有動靜。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鴻達公司已經宣布破產了。”丁寒步步緊逼著道:“陳革偉,你與鴻達公司之間,還有什么問題沒解決好的嗎?”
“破產了?倒閉了?”陳革偉神色變得慌張起來,喃喃道:“他們不是說,公司永遠也不會倒嗎?”
“誰與你說的?”丁寒緊追著他問。
“肖大勇。”陳革偉抬起頭,“他說過,公司永遠都不會倒。所以,他讓我放心。我家人有他照顧。我孩子看病的錢,全由他承擔。”
丁寒哦了一聲,不緊不慢地問道:“陳革偉,鴻達公司的肖大勇給了你多少錢?”
陳革偉雙手亂搖道:“我沒拿過他一分錢。”
丁寒搖頭道:“你這話,我不太相信。聽說,肖大勇給了你五十萬,你才替他站出來頂罪。”
陳革偉慌亂道:“我如果拿過他一分錢,不得好死。”
“我問你,你沒拿他的錢,為什么要站出來頂罪。據我所知,你在鴻達公司只負責技術工作。對不對?”
“對。他每月給我開兩萬塊錢。這兩萬塊錢,剛剛夠我兒子的救命錢。”
“現在的情況是,鴻達公司的問題都在你身上。所以,你才被判了十八年。你是準備安心把這十八年的牢坐滿?”
陳革偉猶豫片刻,緩緩搖頭。
“剛才你說,你是省里的干部?”
丁寒沒有猶豫,點頭承認。
“你來找我,就是問這些話?”陳革偉冷笑著道:“法院判決書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你要了解案情,還是去找公檢法機關吧。我無可奉告。”
他突然之間變得警惕防備起來。
丁寒道:“陳革偉,你如果相信我會幫你,你就跟我說。當然,你如果不相信我,你可以選擇沉默。但是,機會對你只有一次。”
陳革偉閉著眼,一言不發。
丁寒見他不想說話,便果斷起身,要結束會見。
他要走,陳革偉便慌了。
他小聲喊住丁寒,將他認真打量了一番,遲疑著說道:“領導,你這么年輕,我不敢相信你啊。我這個案子,已經是鐵板釘釘了。你請回吧。”
丁寒道:“好。陳革偉,既然你打定主意坐牢,我也不想多說了。只是,你的家人在外面太苦了。可是你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啊。”
陳革偉緊閉的雙眼里,淚水奪眶而出。
“我對不起她們娘倆。”陳革偉抽泣起來,“可是我這么一個社會底層的人,拿什么與他們斗啊。”
“你應該相信,邪不壓正。”
陳革偉停住了哭,他迎著丁寒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真能幫我?”
丁寒笑笑道:“這要看值不值得幫。陳革偉,如果你的犯罪事實證據確鑿,我是沒辦法幫你的。”
“我是被逼的啊。”陳革偉突然大哭起來,他將自已的一雙衣袖擼起,向丁寒展示傷痕,“他們打我。逼我承認沒做過的事。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們,第一個先死的就是我兒子。我兒子命太苦了啊。”
丁寒沒有勸他。他知道,陳革偉此時是情緒最激動的時候。
“你說得沒錯。他們當時許諾給我一百萬,叫我站出來頂罪。一百萬剛好夠我兒子的治療費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已兒子死。我愿意用坐牢來換取我兒子一條新生命。”
“錢給了嗎?”
陳革偉長長嘆口氣,“我被他們騙了。但那時候我已經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了。他們打我,罵我。可我不想死啊。我只有承認犯罪,才能保留下來這條命。”
“你做得對。”丁寒表揚他道:“你的策略也是對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領導,我現在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我也沒打算活著出去了。我想提醒你,不要跟他們斗。我們是斗不過人家的。”陳革偉苦笑著道:“不過,我很感謝你。”
“陳革偉,你不要輕言放棄。”丁寒道:“我剛才說了,邪不壓正。正義永不缺席。”
“可是在我這里,什么正義啊?屁都不是。”
會見持續了三個小時。
監獄方一直沒來催他結束會見。直到丁寒結束會見,向監獄方表示感謝的時候,人家才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個陳革偉,還真是個可憐人。”
省委督查員丁寒跑去府南省監獄,驚動了楚州市。
市委辦主任黃明軒把電話打到了余波的手機上,大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接完電話的余波,滿臉愁容道:“領導,麻煩了。楚州市對我們來蘭江省二監,很生氣。黃主任說,要處分我。”
“處分你?”丁寒安慰他道:“你放心,責任在我。是我要求你來的,與你無關。”
余波余悸未消道:“他不能拿你怎么樣,但要拿我,就是分分鐘鐘的事。我完了。”
看著一臉頹喪的余波,丁寒沒有繼續去安慰他了。
他知道,自已來省二監的舉動,起到了打草驚蛇的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