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寒怎么也不會想到,他會那么快就從事故的處理者,變成了一個接受調查的對象。
省事故調查小組給出的理由是,他們懷疑省春保小組工作沒有扎實做到位,才會導致四方縣發生交通意外事故。
他居然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事故調查三級會議很快形成了決議。對事故死者,立即火化。所有死者家屬,由四方縣安排警力控制,嚴禁任何人接觸燕京方面來的人。
原本丁寒承諾的四萬元喪葬費取消。
所有擾亂燕京方面來人工作的,一律以尋釁滋事罪抓捕。
負責詢問丁寒的兩個人,一個是省公安廳的,另一個是省安監局的。
他們將會議決議通報給了丁寒,笑瞇瞇地說道:“丁組長,你有什么意見嗎?”
丁寒憤怒道:“你們這是在犯罪。”
“唉!”省公安廳的同志長嘆一聲道:“丁組長,你不要太激動。大家都希望平安度過這件事。我們也希望你認清形勢。不要做無所謂的犧牲,何必呢!”
“你們這是要控制我了?”丁寒冷冷地問道。
“沒人控制你啊。我們現在是請丁組長配合工作。四方縣出了那么大的事故,省春保小組是不是在工作中存在一些失誤的情況,我們需要了解清楚啊。”
“你們的意思,四方縣的交通意外事故,我們春保小組負有責任?”
“有不有責任,還是要調查后才能得出結論嘛。”
“好,你們調查。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說一句話。”
丁寒果真微微閉上了眼,不再理會他們。
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丁寒,當然不會知道外面的情況發展到了不可控制的局面了。
首先是死者家屬,他們在賓館等了一天,沒見到任何一個領導出面來解決問題。而且,他們發現,他們已經被控制在賓館這一層樓里。有人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私自討論,更不允許隨意走動。
所有家屬,都被規定留在房間。
家屬們提出疑問,省里來的年輕人,怎么不見了人影?
負責控制家屬的人,每個人都板著一張臉。誰都不回答家屬們的提出的問題。
終于,在天色即將暗下來之時,家屬情緒激動了起來。他們沖破了賓館的控制,幾十個人趕往四方縣政府討要一個說法。
四方縣城本來就不大。街頭說一句話,街尾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賓館這邊有了動靜,馬上吸引了無數人的圍觀。
人們不顧嚴寒,紛紛跑出家門,要湊這一場熱鬧。
等到家屬們趕到縣政府大門口時,隊伍已經擴展到了幾百人。
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將縣政府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開始高呼,“我們要真相,我們要結果。”
四方縣緊急調用警力,組成一道人墻,將政府大門口擋住了。
雪還在下,天氣依舊寒冷。但這些都沒影響到家屬們激動的情緒。
家屬們訴求,他們的親人,現在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他們要一個說法。
場面變得混亂起來。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道:“殯儀館已經在燒遺體了。”
這一聲喊,讓場面變得愈發的混亂了。
原本,丁寒承諾,允許死者家屬根據意愿,將他們親人的遺體或決定火化,或想辦法帶回去。現在有消息傳出來,縣殯儀館在加大馬力,將遇難者遺體堆放在一起,采用無差別火化了。
甚至有人說,縣殯儀館給死者每人準備了一個骨灰盒。至于骨灰,都是隨便從火化爐里分出來一點裝進去。
也就說,骨灰盒里的骨灰,是不是他們親人的,已經無法分得清了。
“走,去殯儀館,我們不能讓他們把我們的親人燒了。”一句話,便起到了巨大的號召力量。圍堵在縣政府門口的人們,開始潮水一樣往縣殯儀館趕去。
縣殯儀館設在距離縣城至少五公里的一座山下。
四方縣本是個山多的地區。過去一直流行土葬。因此,縣殯儀館基本沒多少業務。
當地政府多年來也一直默許喪者土葬。畢竟,這種不占耕種土地的土葬方式,不但是傳統,更是對死者的尊重。
眼見著死者家屬都趕去殯儀館阻止火化,坐鎮四方縣的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張明華下了一道命令。所有不聽勸阻的人,一律強行拘押。
外面鬧得天翻地覆,留在辦公室里接受詢問的丁寒,卻一無所知。
現在,整個四方縣境內,最急的人,恐怕要算張明華副主任了。
他必須在天明之前,將事態控制住。
畢竟,明天,燕京方面的同志就將到達四方縣了。
來四方縣之前,省委秘書長盛軍就對他有過交待,控制事態,控制遇難者數字。按盛秘書長的意思,四方縣的交通意外事故,如果處置不當,可能會對整個府南官場造成致命的打擊。
如何處置四方縣交通意外事故,已經從簡單的民生問題,上升到了一個政治高度。
沒人知道那一晚,四方縣究竟經歷了什么樣的黑暗。
天明之前,四方縣恢復了平靜。
所有死者家屬,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原本沸騰的四方縣,就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街邊路燈桿上,掛上了紅得亮眼的春節吉祥符。
縣委縣政府大門口,大紅燈籠高高掛起。
中午時分,從省城過來的專車隊伍,駛進了四方縣城。
府南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張明華,淮化市委書記李成龍,市長盛懷山,率領著四方縣委縣政府的全部領導,等候在縣委縣政府門口,迎接風塵仆仆而來的燕京同志。
車隊在警車的引導下,駛進了縣委大院。
府南省委派出的中巴客車,穩穩當當停下來了。
中巴車門一開,率先下來的是燕京電視臺的記者。
隨即,緊隨中巴車而來的車里,各路記者爭先恐后下來了。
張明華、李成龍、盛懷山一溜小跑,等候在了中巴車門邊。
第一個露面的是一個秘書模樣的人,緊隨他之后,就是府南省政府一位副省長。
副省長之后,就是燕京來的大員。
張明華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大員身后的一張熟悉的面孔。
喬麥來了四方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