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啊高陽,”鄧啟銘陰冷地笑了,“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別怪我請你喝罰酒了。”
與此同時,青山鎮政府大院里,高陽正在辦公室翻閱文件。窗外的梧桐樹上,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為沉悶的辦公室增添了幾分生氣。
李小白敲門進來:“高書記,張科長已經約好了,明天中午在青山飯店。”
高陽點點頭:“辛苦了。對了,劉明華下午在做什么?”
“他一直待在檔案室,”李小白壓低聲音,“不過中間出去接了兩次電話,每次都很久。”
高陽若有所思地轉著手中的鋼筆:“繼續留意,但不要打草驚蛇。”
李小白離開后,高陽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沈清婉的電話。
“沈書記,是我。”高陽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錢已經捐出去了,手續都辦妥了。”
電話那頭傳來沈清婉的輕笑聲:“我聽說了。鄧啟銘現在一定氣得跳腳。”
“我擔心他會狗急跳墻。”高陽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來來往的工作人員,“劉明華今天一直鬼鬼祟祟的。”
沈清婉沉默了片刻:“高陽,你最近要格外小心。鄧啟銘不是省油的燈,這次失手,他一定會想別的辦法。”
“我知道。”高陽的目光落在遠處青山湖的方向,“所以我約了張立誠吃飯。”
“張立誠?”沈清婉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他和鄧啟銘走得很近,你...”
“他是我大學同學。”高陽打斷她,“而且,他負責青山湖濕地項目的環評。”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似乎沈清婉在查閱什么資料:“那個項目有問題?”
“問題很大。”高陽的聲音低沉下來,“開發商王富貴想填掉半個青山湖建別墅區,但那里是候鳥遷徙的重要棲息地。”
“所以你懷疑...”
“我懷疑鄧啟銘會利用張立誠給我下套。”高陽深吸一口氣,“但這也是個機會,我想試試能不能從張立誠這里打開突破口。”
沈清婉的聲音帶著擔憂:“太危險了。張立誠是鄧啟銘的人,萬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高陽笑了笑,“再說,不是還有您這位縣紀委書記在背后支持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后沈清婉輕嘆一聲:“你呀...晚上見面再說吧。八點,老地方。”
掛斷電話后,高陽的目光落在辦公桌相框里的照片上。那是三年前他剛調任青山鎮時拍的,背景是青山湖碧波蕩漾的湖面。那時的他意氣風發,發誓要保護好這片綠水青山。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高陽輕聲念著相框下方刻著的那行小字,眼神逐漸堅定。
窗外,夕陽西下,最后一縷陽光穿過玻璃,在高陽的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光帶正好落在那本《青山鎮發展規劃》上,照亮了扉頁上高陽親筆寫下的一句話:
“清正廉明,造福百姓。”
翌日中午,青山飯店一間樸素的包廂內。
張立誠早早到了,面前的茶水涼了又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顯得坐立不安。門被推開,高陽帶著慣常的沉穩笑容走了進來。
“老張,久等了吧?臨時開了個短會。”
高陽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仿佛真的只是一場老同學的普通聚餐。
“沒,沒等多久。高書記,哦不,老同學,你這地方挑得…挺實惠。”
張立誠努力擠出笑容,眼神卻有些飄忽。
“嗨,叫什么書記,這兒沒外人,就叫高陽。實惠點好,咱們當人民的干部,能省則省嘛。”
高陽招呼服務員點菜,凈挑些家常菜色。張立誠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著。
菜陸續上齊,氣氛卻始終有些凝滯。張立誠幾次想開口談項目,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頻頻喝水掩飾。
高陽看在眼里,不急不躁地聊了些鎮上的瑣事和縣里最近的風聞。
終于,在又一次夾菜的空檔,張立誠像是下了決心,清了清嗓子:
“高陽啊,聽說你們青山鎮那個濕地保護項目進展不錯?環評這塊…我們局里可是加班加點趕出來的,材料都做得扎扎實實,王老板那邊也配合得很好。”
他刻意加重了“扎扎實實”和“王老板”幾個字,眼神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暗示高陽該項目“沒問題”,可以放心簽字。
他下意識地搓著手指,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高陽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目光平和地迎上張立誠躲閃的眼神:
“老張,材料做得扎實就好。不過,說到進展,”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懷念,“我突然想起咱們大學那會兒了。記得當時咱們幾個熱血青年,擠在宿舍窄窄的床上,喝著最便宜的啤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張立誠一愣,沒想到高陽突然提起這個,有些尷尬地應和:
“啊…是啊,那時候年輕,不知天高地厚。”
“怎么會是天高地厚呢?”
高陽的聲音沉靜而真摯,目光仿佛透過時光,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
“我記得特別清楚,有一次晚上臥談會,聊到將來當官要做什么。你張立誠,拍著胸脯說,‘以后我要是當了環保局長,一定讓天更藍水更清!讓那些住在河邊喝不上干凈水、靠山吃不上干凈飯的老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那聲音,宏亮得隔壁宿舍都來敲墻了。”
張立誠的身體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箭矢射中。那段被刻意遺忘、被現實磨平棱角的誓言,此刻被高陽無比清晰地重新提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著他早已蒙塵的心。
他眼前仿佛出現了當年那個穿著廉價T恤、眼神明亮的自已,也仿佛看到了青山湖邊那些世代靠水吃飯、如今卻可能因污染項目而失去生計的漁民的臉龐。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混合著愧疚猛地涌上心頭,他拿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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