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依舊沉穩,但心境已與來時不同。肩上擔子更重了,前路也并非坦途,但方向清晰,內心篤定。
他不再是那個只知沖鋒的愣頭青,而是開始學著在復雜的棋局中,做一枚既能攻城略地、又能保全自身、放眼長遠的“重子”。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映照出他眼中那份更加成熟、更加堅韌的光芒。他知道,新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高陽走出沈清婉辦公室的門,方才談話的凝重感尚未完全消散。
走廊盡頭卻傳來一陣透著親熱勁兒的寒暄聲。那聲音洪亮圓潤,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爽朗,穿透力極強。
抬眼望去,只見縣委書記沈清婉的秘書正微微躬身,引著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向這邊走來。來人約莫五十出頭,體型微胖,一張圓臉如同熟透的蘋果,透著一團和氣的紅光。
他穿著一身熨燙得一絲不茍的深灰色中山裝,連風紀扣都系得嚴嚴實實,顯得格外正式。
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細長,此刻正彎成兩道縫,含著滿滿的笑意。
他邊走邊和秘書說著什么,姿態放得很低,但那笑容背后,高陽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居高臨下。
秘書看見高陽,立刻介紹道:
“高委員,這位是新到任的縣委副書記、代縣長,賈世仁同志。”
隨即轉向賈世仁,
“賈縣長,這位就是江水鎮黨委書記高陽同志,剛剛晉升縣委委員、縣政府黨組成員,還兼任咱們縣產業工人培訓中心主任。”
“賈縣長,您好!”
高陽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伸出手去。
賈世仁的名字聽起來頗有古風,甚至帶著點仁義道德的意味,但高陽心中卻本能地劃過一絲異樣。
這個名字,似乎在哪兒聽過一點模糊的背景?他暫時按下疑問。
“哎呀!高陽同志!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
賈世仁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得更加燦爛,熱情地伸出雙手握住了高陽的手。
他的手掌寬厚,握上去卻感覺潮濕而綿軟,帶著中年人微微的汗意,力道既不重也不輕,像是包裹一團溫吞的水,讓人感覺不甚清爽。
那雙細長的眼睛近距離地透過金絲眼鏡打量著高陽,笑意盈盈,卻仿佛蒙著一層薄霧,讓高陽無法看清其真實情緒。
“在省里就聽說臨源出了個能干事、敢碰硬的高陽!今日一見,果然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好啊!臨源的未來,就在你們這些年輕才俊身上!”
“賈縣長過獎了。我只是做了分內的工作。”
高陽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心底沈清婉關于“余毒”和“槍打出頭鳥”的警告聲再次清晰起來。
這位新縣長熱情洋溢的贊美,不知為何,讓他后背的寒意更重了幾分。他臉上那和善的笑容,總讓人覺得像一張精心描繪的面具。
“謙虛,太謙虛了!”
賈世仁哈哈笑著,拍了拍高陽的肩膀,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看似親近的試探,“我可是聽說你在省研討會上大放異彩,給咱們臨源爭了大光!
省領導都對你贊譽有加,產業工人培訓中心,昌明電子落地,還有你那套融合發展路徑,技能提升+產業導入+生態修復+特色旅游,思路清奇嘛,很好!
這正是我們臨源急需的活力,放心,我初來乍到,以后工作中,一定全力支持你們這些干實事的同志!”
賈世仁的話語滴水不漏,全是肯定和支持。但高陽想起沈清婉對這位新縣長背景的只言片語——
其岳父曾任省發改委主任,雖已退休,但在省內官場深耕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各地市縣的關鍵崗位,能量不容小覷。
賈世仁能在這個年紀坐上縣長位置,背后這位“老爺子”的“老面子”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據說當年賈世仁參加縣長選拔時,競爭激烈,他本人履歷并非無可挑剔。關鍵時刻,其岳父看似“隨口”給在市里負責組織選拔工作的老部下打了個電話。
話里話外不過是“我女婿年輕人想多鍛煉,你們多給壓壓擔子,嚴格要求”。
這輕飄飄的幾句話,聽在關鍵人物耳朵里,無異于隱性的施壓。
于是,在后續的考察、公示等環節,某些“標準”有意無意地被“放寬”了,一些過往經歷中的小“短板”,也有人主動幫著遮掩、解釋,最終讓他順利過關上位。
賈世仁這三個字,此刻在高陽心中,隱隱地與“假仁假義”聯系在了一起。
這樣背景的人,初來乍到就對自已這個“風口浪尖”的人物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和毫無保留的“支持”?這正常嗎?
聯想到剛才沈清婉提及的“有人在打聽老河堤細節”,高陽心中警鈴大作。
眼前的這張和藹圓臉,金絲眼鏡后的細長笑眼,熨帖中山裝下的溫軟手掌,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深沉城府。
“謝謝賈縣長信任和支持。”
高陽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沉穩有禮,“我一定在縣委領導下,在賈縣長指導下,盡職盡責。
”他將“縣委領導”放在前面,強調了沈清婉的核心地位。
賈世仁似乎絲毫不介意,笑容依舊:
“好,好啊!年輕人就是要有這股子干勁,沈書記在里面吧?我先去報個到,回頭咱們再詳聊!培訓中心和江水鎮的工作,我可是充滿期待啊!”
他又用力拍了拍高陽的胳膊,這才轉身,邁著略顯沉穩卻步步踏實的步子,在秘書的引領下,走向沈清婉辦公室的門。
高陽看著賈世仁的背影消失在門后,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眉頭微鎖。沈清婉辦公室的門關上了,隔絕了內外。
高陽知道,門內,臨源縣真正的掌舵者與這位背景深厚、笑意融融的新縣長之間,一場無聲的、關乎臨源未來走向的試探與較量,也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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