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現在出發?”
“嗯。”
電話那頭傳來衣柜打開的聲響,
“我穿便裝可以嗎?”
“當然!”
高陽差點咬到舌頭,
“我是說,周末本來就該...你穿什么都好。”
沈清婉輕輕笑了:
“那...一小時后見?”
“四十分鐘。”
高陽已經套上了外套,
“我給你帶早餐。”
掛斷電話,高陽像接到突擊檢查的士兵般在公寓里忙碌起來。
他換下過于正式的襯衫,選了件淺藍色休閑款;把野餐墊從單肩包挪到雙肩包,這樣爬山時能騰出手扶她;最后往口袋里塞了包紙巾,想起昨天雨中她濕漉漉的睫毛。
六點二十分,高陽的車已經停在沈清婉家樓下。
這是一棟老舊的機關宿舍樓,墻皮剝落處露出深紅色的磚塊。三樓陽臺上,一盆茉莉花在晨光中搖曳。
門鈴只響了一聲,沈清婉就打開了門。高陽的呼吸停滯了半拍——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淺灰色運動褲,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沒化妝的臉在晨光中像塊溫潤的玉。
“早。”
沈清婉遞給他一個保溫杯,“剛泡的蜂蜜柚子茶,你嗓子有點啞。”
高陽接過杯子,指尖相觸時一陣酥麻。“你記得我嗓子啞?”
“周三開會時你咳了三次。”
沈清婉鎖上門,背起一個小雙肩包,“走吧,趁太陽還沒毒起來。”
車內彌漫著柚子茶的清香。高陽系安全帶時,發現沈清婉正在看他放在副駕上的書。
“現在能看嗎?”
她指著牛皮紙包裹。
“等到山頂。”
高陽發動車子,“有驚喜。”
沈清婉挑眉:“高主任也會賣關子了?”
“今天沒有高主任。”
他轉動方向盤,“只有高陽。”
晨霧漸漸散去,通往青峰山的公路像條灰藍色的緞帶。沈清婉搖下車窗,山風立刻灌進來,吹散了她鬢角的碎發。
“我小時候,”
她突然說,“父親常帶我來這里寫生。”
高陽驚訝地瞥了她一眼。這是沈清婉第一次主動提起私事。
“那時候西圍墻還沒建,”
她望著窗外飛逝的松樹,“培訓中心還是所小學,父親在黑板前教數學,我就在后排畫窗外的山。”
高陽悄悄調低了收音機音量。“現在還能畫嗎?”
“十年沒拿畫筆了。”
沈清婉摩挲著保溫杯,“母親生病后,所有時間不是工作就是醫院。”
一個急轉彎,車身猛地傾斜。沈清婉猝不及防歪向駕駛座,肩膀撞上高陽的臂膀。兩人同時僵住,卻誰都沒有立刻挪開。
“路況比想象的差。”
高陽聲音發干,右手死死握著方向盤,左手卻悄悄扶住了她的背包帶。
沈清婉輕輕\"嗯\"了一聲,保持著這個若即若離的姿勢。陽光透過天窗灑下來,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下次...”高陽喉結滾動,
“我們可以去東山,那里路平”
沈清婉抬起頭,嘴角揚起一個真實的弧度:“這是在約第二次嗎,高陽同志?”
山路十八彎,但高陽覺得,沒有哪個彎道比此刻心跳更劇烈。
青峰山的盤山公路在最后一個轉彎處豁然開朗。沈清婉突然坐直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安全帶。
“停車!”她聲音里帶著高陽從未聽過的急切。
輪胎碾過碎石,車子剛停穩,沈清婉就推門沖了出去。山風立刻卷起她的發絲,在她面前,整片山谷的銀杏樹在晨光中燃燒成金色的海洋。
“十年了...”沈清婉的聲音被風吹得零碎,“還是這么...”
高陽默默站到她身側,看著她被陽光穿透的側臉。一滴水珠從她下巴滑落,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淚水。
背包里的素描本突然變得滾燙。高陽深吸一口氣,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帶了這個。”
牛皮紙包裹被拆開的瞬間,沈清婉的指尖明顯顫抖了一下。
素描本扉頁上除了贈言,還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坐在教室后排,正偷偷畫窗外的銀杏樹。
“這...你怎么找到的?”
她猛地抬頭,杏眼里盈滿難以置信。
“上周去檔案館查資料,偶然看到老相冊。”
高陽遞過一套嶄新的水彩筆,“你父親當年帶的畢業班合影,你在角落...”
沈清婉的拇指摩挲著照片邊緣,那里有褪色的鋼筆字跡:。她的呼吸變得又輕又緩,像是怕驚動什么珍貴的記憶。
“母親確診那天,”
她突然說,“我把所有畫具都收進了地下室。”
山風卷走她后半句話,但高陽聽見了那個小小的顫音。
他鼓起勇氣,將手覆在她握著素描本的手上:
“現在可以重新開始了。”
沈清婉沒有抽手。陽光穿過兩人之間的縫隙,在素描本上投下交錯的影子。
觀景臺的木棧道年久失修,有幾處木板已經松動。
高陽走在前面,不時回頭伸手扶她。第五次回頭時,沈清婉直接把自已的手放進他的掌心。
“省得你總轉身。”
她語氣輕松,耳尖卻泛紅,“我穿的運動鞋防滑。”
高陽的掌心瞬間變得滾燙。他小心翼翼地收攏手指,生怕多用一分力就會驚醒這個美夢。
沈清婉的手比他想象中更柔軟,指尖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那里!”沈清婉突然拽著他往前跑,“最適合寫生的角度。”
她選的位置有塊平坦的巖石,正好能俯瞰整片銀杏谷。
高陽鋪開野餐墊,看著她迫不及待地翻開素描本。筆尖接觸紙面的沙沙聲與鳥鳴混在一起,奇妙地安撫了他狂跳的心臟。
“別動。”
沈清婉突然用筆桿戳了戳他的膝蓋,
“就保持這個姿勢。”
高陽這才發現自已在看她看到入神。陽光穿過她垂落的劉海,在素描本上投下跳動的光斑。二十分鐘后,沈清婉轉過本子——紙上是他側臉望著遠方的輪廓,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像嗎?”她歪著頭問,表情是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輕松。
高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