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志非在文化,更非在扶貧,恐另有所圖…」
「…今日再度拒絕修改報告,彼方代表言語間已有威脅之意…」
「…老碼頭地下恐藏隱秘,彼等似急于掩蓋什么…欲借工程之名行不可告人之事…」
「…吾已將原始數據及判斷另存他處,絕不能與之同流合污…」
筆記在這里中斷了。
后面是幾十頁的空白。
再往后翻,在筆記本的最后一頁,用紅色的筆,重重地寫著一行字,筆跡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們來了!東西在…」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墨水劃出的長長一道痕跡,像是筆尖被猛地打飛或者人受到了劇烈撞擊。
高陽合上筆記本,久久無言。
陳啟明… 這位堅持原則的學者,后來怎么樣了? 他的警告顯然沒有被聽取。 他提到的“原始數據另存他處”,在哪里?
他最后想寫的“東西在…”哪里? 他的遭遇,和后來的“開發事故”、基金會的掩蓋,以及錄音筆里“地下的東西”、“沉江”,又有什么關聯?
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些,卻又引向了更深的黑暗和悲壯的歷史。
這位素未謀面的陳啟明,用他的筆記,跨越了十五年的時光,向高陽傳遞了沉重的真相和未盡的警示。
高陽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他不僅是在查案,更是在為像陳啟明這樣的無聲者,討還一個公道。
窗外,夜色再次降臨。
河陽的江水依舊 流淌,但高陽知道,這平靜的江面之下,埋葬著太多的秘密和冤屈。
而他現在,握有了更多撬開這些秘密的鑰匙。
只是,下一步該如何走?
“船夫”還會給他怎樣的指引?
他凝視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這場深入虎穴的暗戰,才剛剛進入最核心。
陳舊的筆記本在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陳啟明未盡的吶喊和十五年的冤屈。高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蕩,再次仔細翻閱起來,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筆跡潦草處,頁角的細微折痕,甚至紙張上偶爾沾染的、早已干涸褪色的不明污漬……他都試圖從中解讀出更多信息。
在記錄到基金會代表首次施加壓力,要求他修改地質報告的那幾頁,高陽注意到頁面邊緣的空白處,有極淺極淺的、用鉛筆寫下后又似乎被匆忙擦去的劃痕。
他對著臺燈,調整著角度,勉強辨認出那似乎是幾個反復書寫的數字:“73… 73… 73…”
73?這是什么?頁碼?坐標?還是某種代碼?
他繼續向后翻。在筆記突然中斷,那最后一頁血紅色的絕筆之前,有一頁的底部似乎被撕掉了一小角,斷口陳舊。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自然磨損。
高陽的心跳又開始加速。陳啟明在極度恐慌和緊急的情況下,會試圖撕下什么?或者,這撕痕本身就是一個標記?
他仔細查看撕痕對應的前一頁的內容。那是關于老碼頭區域地下巖層構造的一段專業描述,提到了“第三紀砂巖層”、“潛在溶蝕孔隙”等術語,中間夾雜著一句似乎無關緊要的話:
「午后常與老友于‘聽濤閣’品茗,遠眺江心沙洲,彼處視野極佳,可靜觀潮起潮落。」
“聽濤閣”?
這像是一個茶館或者觀景點的名字。江心沙洲?高陽回憶了一下,河陽江面寬闊,但似乎沒什么明顯的沙洲,或許這十幾年水文變化,沙洲已不復存在?
“73”和“聽濤閣”?
這兩者之間有關聯嗎?
他拿出手機,嘗試搜索河陽“聽濤閣”,結果寥寥,只有一個幾年前本地論壇的帖子,提到老碼頭附近以前有個廢棄的、叫“聽濤閣”的觀景亭,后來因為開發拆除了。
帖子下面還有人感慨了一句:「可惜了,以前在亭子底下刻字留念的日子沒了。」
亭子底下刻字?
高陽腦中靈光一閃!73?難道是指“聽濤閣”亭子底下的第73塊磚?
或者類似的意思?陳啟明會不會把他提到的“另存他處”的原始數據,藏在了那里?
但這個亭子已經拆除了!就算曾經藏了什么,也早就隨著廢墟不知所蹤了。
線索似乎又斷了。
高陽感到一陣煩躁和無力。歷史的塵埃太厚,掩蓋了太多的真相。
他強迫自已冷靜,將注意力放回那本札記。他反復摩挲著那被撕掉一角的頁面,指尖忽然感到一點極其細微的、不同于紙張光滑觸感的滯澀。
他立刻從抽屜里找出一個放大鏡,對著燈光仔細查看。
在撕痕的邊緣,極其隱蔽地,粘著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的微末,像是…干涸的蠟油?
蠟封!
高陽猛地想起一種古老的保密方式——用蠟封口并蓋章。如果那一頁下面曾經粘著什么,用蠟封住,匆忙撕下時,殘留了一點蠟油?
那被撕下的那一角,上面會有什么?又去了哪里?是被陳啟明藏起來了,還是落入了那些“來找他”的人手中?
這一切都成了謎。
接下來的兩天,高陽過得有些心不在焉。札記里的信息像碎片一樣在他腦中盤旋,卻無法拼湊出有效的下一步。
“船夫”也再無新的指令傳來,仿佛徹底沉寂了下去。
他只能繼續按部就班地扮演“馮哲”,上班,下班,偶爾去圖書館,更多的時候是在江邊散步,目光卻總是下意識地搜尋著老碼頭方向和那早已不存在的“聽濤閣”舊址。
周三晚上,他依照約定,再次前往老碼頭那盞壞掉的路燈下。這一次,他沒有等待太久。
剛站定不到三分鐘,一個穿著環衛工服裝、帽檐壓得很低的老者,推著清潔車慢悠悠地經過他身邊,仿佛是在清理路燈下的垃圾。
車輪“不小心”撞了一下高陽的腳后跟。
老者頭也沒抬,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好意思”,隨即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明晚八點,江濱公園露天戲臺后,第三棵柳樹下。‘貨郎’有東西給你。”
說完,他不等任何回應,推著車吱呀吱呀地走遠了,很快融入夜色。
又一個接頭人!“貨郎”?
高陽心中凜然。“船夫”這條線上的人,遠比他想象的多,而且都偽裝得天衣無縫。這讓他稍稍安心,說明組織力量滲透得很深。
第二天晚上,高陽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江濱公園。
露天戲臺早已廢棄,后面柳樹成蔭,燈光昏暗,人影稀疏。他仔細觀察了環境,確認沒有明顯的埋伏,才在八點整,走到第三棵柳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