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聽起來完全符合文件精神,沒有任何針對性和敏感性。
但他說完后,注意到老李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散會后,高陽故意磨蹭著收拾東西,等老李走過來時,他像是隨口問道:
“李主任,您經驗豐富,像這種中期評估,一般怎么操作?是我們研究室參與,還是主要靠業務部門?”
老李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我們?我們就是搞理論的,最多掛個名,當個擺設。
真正的評估,肯定是發改委牽頭,組織專家團,項目方、合作方都要接受質詢。關鍵是看誰主導專家組,評估標準怎么定。”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聽說啊,西部那個項目,好像有人提議要讓‘第三方獨立機構’介入評估,說是為了體現公正性。”
“第三方獨立機構?”高陽心中一動。
“嗯,名頭好聽唄。具體是哪家,就不好說了。”
老李意味深長地看了高陽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高主任,咱們還是安心搞咱們的研究吧,這些具體事務,少沾為妙。”
說完,便背著手走了。
老李的話,印證了消息的真實性,并點出了關鍵——“第三方獨立機構”。
這很可能就是對方想要塞進來的“自已人”,通過控制評估過程和結論,來為項目保駕護航,或者……從中尋找新的操作空間。
高陽感到一種緊迫感。
如果讓對方的“第三方”控制了評估,那么西部項目可能存在的很多問題就會被掩蓋,甚至可能被利用來進一步套取利益或轉移風險。
他必須想辦法影響這個評估,至少不能讓對方完全掌控。但他現在的位置,人微言輕,直接發聲只會引火燒身。
他想到了沈清婉。她在政策研究室,或許能接觸到評估方案的起草或討論環節。
他需要知道更多細節:誰提議引入第三方?備選的機構有哪些?評估的標準和流程草案是什么?
當晚,他通過加密渠道給沈清婉發去了簡短的信息:
「西部項目中期評估啟動在即,重點關注第三方機構提議者及備選名單,評估標準草案。」
沈清婉的回信很快,但內容簡短:「已知悉,正在留意,難度大,風險高。」
高陽理解沈清婉的處境,她那邊肯定也被盯得很緊。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條線上。
第二天是周末,高陽以查閱資料為名去了省圖書館。
在社科閱覽區,他“偶遇”了那位在社科院工作的老同學。兩人寒暄后,自然地聊起了工作。
高陽嘆了口氣,說自已在研究室的工作有些務虛,想找些實際的案例研究,比如大型項目的中期評估機制,問老同學有沒有相關的資料或見解。
老同學抱怨了幾句社科院資料有限,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說:
“你要說評估機制,我前兩天倒是聽說個事兒,不知道真假。好像有個挺有名的國際認證機構,叫什么‘環球標準協會’,最近在積極活動,想參與咱們省一些重大項目的評估認證,據說背景很硬,跟上面都能搭上話。”
“環球標準協會?”高陽記下了這個名字。這會不會就是老李說的“第三方”?
“是啊,名字聽著挺唬人吧?不過這種機構,水很深啊。”老同學搖搖頭,沒有再多說。
線索似乎又清晰了一點。這個“環球標準協會”,很可能就是王明那條線想要推上前臺的“白手套”。它頂著“國際”、“獨立”的光環,更容易被接受,也便于進行某些操作。
高陽回到家,立刻開始查詢這個“環球標準協會”的信息。公開資料顯示,它確實是一家注冊在海外的非營利性機構,業務遍及全球,主要從事各種行業標準和認證。
表面上看,無可指摘。但高陽注意到,該協會的幾位資深顧問,竟然與“頂峰資源”曾經聘請過的幾位“獨立專家”高度重合!
這就絕不是巧合了。
一條隱約的鏈條浮現出來:王明(基金會)—— 推動第三方評估 —— 環球標準協會(疑似白手套)—— 與頂峰資源關聯的“專家” —— 影響西部項目評估結果。
對方正在編織一張新的網,試圖通過“合規”的方式,來掌控項目的命脈。
高陽感到脊背發涼。對手的手段越來越高明,越來越隱蔽。如果讓他們得逞,之前的努力可能付諸東流。
他現在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盡快將“環球標準協會”及其與頂峰資源的關聯這個關鍵信息傳遞給“漁夫”系統;
第二,想辦法在體制內,找到一個合適的、不至于暴露自已的方式,對引入這個“第三方”提出合理的質疑。
他坐在書桌前,眉頭緊鎖。第一個任務相對容易,但第二個任務,難度極大。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看似“無意”地、站在公允立場上發出警告的機會。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研究室的辦公電話。
老主任在電話里說,下周一,委里要召開一個關于“完善重大項目風險評估機制”的座談會,點名讓戰略研究室派員參加,讓他準備一下,代表研究室去發言。
高陽握著電話,心跳突然加速。這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
雖然只是座談會,但畢竟是一個發聲的平臺。他必須精心準備一份發言稿,既要符合研究室的理論高度,又要能巧妙地嵌入對“第三方評估”可能存在的風險警示。
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分寸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高陽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電腦文檔。
他知道,下周一的那場座談會,很可能成為他與對手新一輪交鋒的關鍵戰場。
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打亂對方的部署。夜色漸深,書房里的燈光一直亮著,高陽在字斟句酌中,規劃著下一步險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