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男人緊張地搓著手,飛快地摘了一下口罩又戴上,高陽看清那是一張飽經(jīng)風霜、帶著驚惶的臉。
“東西呢?”高陽沒有廢話,直接問道。
男人像是被燙到一樣,趕緊將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推到高陽面前,聲音帶著哭腔:“高市長,都……都在這里面了。有一些復印件,還有……還有一個U盤。我……我偷偷備份的,原件我不敢動……”
高陽沒有立刻去碰那個公文包,而是看著對方:“你是星光電子項目的人?還是……”
“我……我以前在經(jīng)開區(qū)管委會規(guī)劃科工作,參與過這個項目的前期……后來,后來被調(diào)到市園林局了。”
男人低下頭,聲音充滿了痛苦和后怕,“我知道的東西不多,但……但有些賬目和會議記錄,我覺得不對勁,就……就留了個心眼。高市長,我不是想害誰,我就是……就是覺得良心過不去!
那么好的地,那么多錢……還有,鼎隆的吳天,他……他沒那么簡單,他跟……”
他的話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猛地站起身:“高市長,東西您收好!我……我得走了!您千萬要小心!一定小心!”說完,他不等高陽回應,像受驚的兔子一樣,低著頭快步離開了茶室,瞬間消失在走廊盡頭。
高陽看著那個孤零零放在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它此刻仿佛有千鈞重。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迅速結(jié)賬,將公文包夾在腋下,離開了茶室。
回到車上,鎖好車門,高陽才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公文包。里面是一摞打印紙和一個小小的銀色U盤。
他隨手翻看了一下打印紙,是一些財務報表的復印件、內(nèi)部請示報告的影印件,以及幾張模糊的似乎是在酒桌上拍的照片。
其中一張照片上,一個腆著啤酒肚、戴著粗金鏈子的男人,正滿臉堆笑地給一個側(cè)影敬酒,那個側(cè)影,高陽一眼就認出,是張建國!而那個敬酒的男人,資料顯示,正是鼎隆置業(yè)的老板,吳天!
高陽的心臟猛地一縮。他迅速將東西收好,發(fā)動汽車,駛離了公園。他知道,他拿到的東西,可能就是點燃青州官場一顆重磅炸彈的引信。
然而,高陽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的反擊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就在他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仔細查看U盤里的內(nèi)容時,秘書劉建斌臉色凝重地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高市長,剛剛省紀委辦公廳發(fā)來一份協(xié)查函。”劉建斌的聲音有些干澀。
高陽心里咯噔一下,接過文件。協(xié)查函的內(nèi)容很簡單,但字字誅心:
接到群眾實名舉報,反映青州市新任副市長高陽同志在擔任省發(fā)改委高新技術(shù)產(chǎn)業(yè)處處長期間,在某企業(yè)項目審批中存在違規(guī)操作、收受好處問題。
請青州市委協(xié)助提供高陽同志近期相關(guān)工作表現(xiàn)情況,并配合后續(xù)可能進行的調(diào)查。
高陽拿著那份薄薄的紙,感覺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
惡人先告狀!而且直接捅到了省紀委!
這一手,既狠且準。不僅瞬間將他置于被調(diào)查的尷尬境地,極大地削弱他開展工作的權(quán)威和底氣,更是在青州官場釋放出一個明確的信號:這個新來的副市長,自身難保!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劉建斌擔憂地看著高陽,欲言又止。
高陽緩緩將那份協(xié)查函放在桌上,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望向市委大院那一片象征著秩序和權(quán)威的建筑群,眼神卻冷得像冰。
風暴,真的來了。而且,是從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向,以如此卑劣的方式。
他知道,這僅僅只是開始。接下來,他在青州的路,將步步驚心。
省紀委的協(xié)查函,像一塊巨石投入青州政壇這潭深水,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市委市政府大樓的各個角落傳開。
高陽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溫度發(fā)生了急劇的變化。之前的觀望、好奇,迅速被疏遠、警惕,甚至是一絲幸災樂禍所取代。
一些原本就親近張建國的干部,走路時腰桿似乎都挺直了幾分,看向他辦公室方向的眼神,也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輕慢。
“聽說了嗎?高副市長被省紀委盯上了!”
“空降的又怎么樣?背景再硬,自身不干凈也白搭。”
“才來幾天就出事,看來這青州的水,不是誰都能蹚的……”
諸如此類的竊竊私語,仿佛無形的毒霧,在走廊里、在茶水間、在各個辦公室彌漫開來。
高陽去食堂吃飯,原本同桌的人會下意識地避開,或者匆匆吃完離開,留下他一個人面對一張空蕩蕩的餐桌。這是一種無聲的孤立,一種體制內(nèi)對待“問題干部”的標準流程。
秘書劉建斌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凝重,他替高陽擋掉了許多原本安排的會議和調(diào)研,但那些推脫不掉的活動上,高陽能明顯感受到那種程式化的尊重下,隱藏的審視和距離。
張建國在一次市長辦公會上,甚至“關(guān)切”地詢問:
“高陽同志,省里那邊……沒什么大問題吧?有什么需要市里協(xié)調(diào)解釋的,盡管開口。”那語氣,那神態(tài),仿佛已經(jīng)篤定高陽即將倒下。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壓力,高陽表面上異常平靜。他依舊按時上下班,批閱文件,聽取匯報,仿佛那封協(xié)查函從未存在過。
但只有他自已知道,內(nèi)心承受著怎樣的煎熬和憤怒。這不僅是對他個人清白和仕途的詆毀,更是對他信念和尊嚴的踐踏。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辯解、任何的失態(tài),都只會落入對方的圈套。他必須沉住氣。
回到辦公室,鎖上門,高陽才允許自已露出一絲疲憊。他再次拿出那個黑色的公文包,將里面的紙張和那個小小的U盤擺在桌上。
這幾天,他已經(jīng)反復研究了這些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