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到任那天,青州市委市政府大院里的氣氛,比高陽來時還要微妙幾分。
一輛普通的公務轎車將她送到一號辦公樓前,她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職業套裝,頭發利落地挽起,妝容淡雅,神情從容鎮定,既有女性的柔韌,又不失領導干部的干練。
市委秘書長周明早已帶著一班工作人員在門口迎接。簡單的寒暄和介紹后,周明引著她先去見了新任市委書記李國華。
李國華在他的新辦公室里接待了林清婉,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情。
“清婉同志,歡迎歡迎啊!省委派你來支持青州的工作,真是雪中送炭!你在鄰縣搞的那個模式,連王書記都夸,以后青州的鄉村振興和黨建工作,可就指望你多出經驗了!”
李國華深知林清婉的背景和能力,也清楚她與高陽的關系,言語間既表達了重視,也帶著幾分審視。
“李書記您過獎了,我是來學習的,一定在市委的領導下,全力配合好您和高陽同志的工作。”
林清婉回答得不卑不亢,姿態擺得很正,將“配合”高陽工作說得自然無比,仿佛只是普通的班子分工。
隨后,在李國華的主持下,召開了一個簡短的常委會見面會。
林清婉坐在了原本屬于孫明宇,現在屬于李國華位置的左手邊第一個座位,也就是市委副書記的位置。
高陽坐在她對面,政府的首位。
這是兩人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官方場合,以同僚的身份見面。
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都迅速而克制地移開,沒有流露出任何私人情緒。
“清婉同志大家都知道了,能力突出,作風扎實。
她的到來,為我們青州的班子注入了新的活力……”李國華照例做著介紹。
輪到林清婉發言時,她站起身,向在場的常委們微微鞠躬,聲音清晰而沉穩:
“感謝省委的信任和李書記的介紹。能來青州工作,我深感責任重大。
青州基礎好,潛力大,但當前也處在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我初來乍到,情況還不熟悉,接下來我會盡快深入基層調研,向各位同志學習,爭取早日進入角色。
在市委的堅強領導下,我將恪盡職守,主要抓好黨建、干部隊伍建設和鄉村振興等分管工作,與高陽市長和政府線的同志通力協作,共同為青州的發展貢獻力量。”
她的發言簡短得體,既表達了謙虛,也明確了分工,更突出了“在市委領導下”和“與高陽市長協作”,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高陽在一旁聽著,心里暗暗點頭。婉兒還是那個婉兒,無論在什么位置,都能迅速找準自已的角色。
見面會結束后,班子成員各自散去工作。
按照慣例,周明陪著林清婉去她的新辦公室。辦公室就在高陽辦公室的斜對面,規格配置相仿。
走在走廊里,周明似是無意地低聲說了一句:
“林書記,您的前任,錢副書記,有些工作筆記和資料還沒來得及完全清理,我已經讓人封存了,您看……”
林清婉腳步不停,面色如常:“哦?那就麻煩周秘書長派人直接送到檔案室按規定處理吧,我用新的就好。”
她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前任留下了什么,這種避嫌的姿態做得十足。
周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連忙點頭稱是。
安頓好辦公室,林清婉甚至沒有多做休息,就讓秘書拿來了青州市的基本情況資料、近期的常委會紀要和黨建方面的文件,立刻投入了工作。
中午在市委食堂的小包間吃飯時,只有李國華、高陽和林清婉三人。這是班子主要領導慣常的用餐點,也算是一種非正式的溝通場合。
氣氛比會議室里輕松了一些。李國華笑著對高陽說:
“高陽啊,清婉同志現在可是你的直接領導了(指副書記分管黨務,在政府工作方面也負有指導責任),以后得多支持清婉同志的工作啊。”
高陽咽下嘴里的飯菜,一本正經地回答:“李書記放心,我們一定配合好。林書記水平高,經驗豐富,很多地方我還需要向她學習。”
林清婉抿嘴笑了笑,給高陽夾了一筷子青菜,動作自然得像是對待任何一位同事:
“高市長客氣了,政府工作千頭萬緒,壓力大,你才要多注意身體。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了解,還需要你和國華書記多指點。”
她這一夾菜,一句關心身體,既巧妙地將高陽那句“向她學習”的客套化解于無形,又透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尺度掌握得爐火純青,連李國華看了都暗自點頭,覺得這對“情侶檔”果然如傳聞中一樣,分寸感極強,讓人挑不出毛病。
只有高陽從她看似平靜的眼神深處,捕捉到了一絲只有他懂的狡黠和暖意。
他知道,這頓飯,以及未來無數這樣的場合,都將是一場需要精心演繹的“戲”。
下午,林清婉就開始找分管部門的負責人談話,了解情況。她談話的風格與高陽不同,高陽更偏向于務實直接,抓問題核心;
而林清婉則更細致,更善于傾聽,往往能從干部的話語神態中,捕捉到一些文件上看不到的信息。
接連談了幾個人后,她對青州干部隊伍的狀況,特別是張建國事件后的人心浮動,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有些人明顯想靠攏,言語間不乏對高陽的推崇和對她這位新副書記的期待;有些人則顯得謹慎觀望,說話滴水不漏;
還有個別原先與張建國走得近的,則難掩忐忑。
晚上,高陽有接待任務,林清婉則在辦公室加班看材料。
直到晚上九點多,兩人才先后回到市委宿舍樓。他們的宿舍被安排在同一層,但隔了幾個房間。
高陽洗漱完,正準備休息,聽到了極其輕微的敲門聲。
他打開門,林清婉穿著家居服,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門口。
“看你晚上喝了不少酒,把這個喝了,暖胃。”她側身溜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卸下官方面具后的疲憊和溫柔。
高陽接過牛奶,心里暖融融的:“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你身上那點酒味,隔老遠就聞到了。”
林清婉白了他一眼,隨即壓低聲音,“今天我跟組織部老陳談過了,感覺……青州這干部隊伍,思想狀況比想象中還要復雜一些。
張建國雖然倒了,但他經營多年,余波未平啊。”
高陽喝了口牛奶,點點頭:“我知道。所以你現在來了,黨建和干部這塊你抓起來,正好可以穩一穩人心,凝聚一下士氣。我們不能只破不立。”
“嗯。”林清婉點點頭,看著他喝完牛奶,接過空杯子,“行了,你早點休息。明天我還得繼續調研。
高市長,以后工作上,還請多指教?”她歪著頭,又恢復了那副略帶調侃的語氣。
“彼此彼此,林副書記。”高陽也笑了。
林清婉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高陽站在房間里,能聽到她輕巧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雖然身處復雜的漩渦中心,但此刻,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們既是伴侶,也是戰友,將在青州這片戰場上,相互扶持,共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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