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明天常委會后,你安排一下,我們開個紀委系統的內部會。”高陽說,“把工作組的性質、任務、工作方式講清楚,統一思想,消除顧慮。特別是強調一點——工作組是來幫助青州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整人的。”
“好,我來安排。”
“另外,”高陽補充,“你私下摸排一下,哪些同志思想包袱比較重,哪些項目負責人壓力比較大。該談話的談話,該提醒的提醒。我們要把工作做在前面,不能等出了事再補救。”
“明白。”
掛了電話,高陽翻開王哲留下的急件。第一份是關于北部山區生態旅游環線四標段復工的請示。王哲已經簽了“擬同意”,但后面附了一頁紙,詳細說明了情況:
“四標段涉及三家采石場搬遷,其中兩家已談妥,剩下一家要價過高,超出補償標準三倍。該企業老板揚言要上訪,并聲稱‘省里有人’。建議暫緩該標段復工,避免激化矛盾。”
高陽拿起筆,在“擬同意”后面補了一句:“請王哲同志牽頭,組織自然資源、司法、信訪等部門,與該企業再進行一次談判。原則要堅持,方式要靈活。若確屬無理要求,依法推進。本周內報結果。”
第二份文件是關于經開區安全生產整改進展的周報。三十八家企業,二十五家已完成整改,八家正在整改,五家存在困難。
高陽特別看了那五家的情況說明。三家是資金問題,一家是技術問題,還有一家——就是錢有財的企業——是設備更新問題。
他在文件空白處寫道:“請工信、金融部門研究,對有整改誠意但確有困難的企業,給予適當支持。可探索‘政府+銀行+企業’三方共擔模式。安全生產不能等,但也不能簡單一刀切。”
一份份文件看下去,墻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半。
林清婉輕輕推門進來,放下一杯熱牛奶。
“該休息了。”
高陽抬起頭,笑了笑:“馬上,還有最后一份。”
最后一份文件很薄,只有三頁紙。標題是:《關于請求支持青州市申報國家產業轉型升級示范區的請示》。
這是高陽到青州后一直推動的事。如果能申報成功,青州將獲得國家層面的政策、資金支持,對長遠發展意義重大。
申報材料早就準備好了,但因為“5·23”事故,一直擱置著。
高陽拿起筆,猶豫了一下,最終在文件上簽下:“同意上報。請王哲同志負責,按要求完善材料,積極爭取。”
放下筆,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人放松下來。
窗外,青州的夜很靜。遠處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流星。
這座城市睡了,但明天太陽升起時,它又會醒來,繼續它前行的腳步。
而他要做的,就是為它掃清障礙,為它指明方向。
完牛奶,高陽關掉臺燈。書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銀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青州,安靜而堅韌。
就像生活在這里的人們一樣。
明天,專項工作組就要來了。
明天,很多事都要開始了。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因為這條路,他走了很多年。
也因為這條路,必須走下去。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堅定,劃破夜空。
專項工作組進駐的第三天,市委大樓三樓的燈光就再沒有在晚上十一點前熄滅過。
趙處長帶的審計團隊已經鋪開了戰場。財政局那間最大的會議室被臨時征用,長條會議桌上擺滿了賬本、憑證、銀行流水單,從地面堆到半人高的紙箱沿著墻邊排開,里面是年份更久遠的檔案。三個從省審計廳抽調的年輕會計,加上青州市審計局配合的四個人,七個人埋首在數字的海洋里,只聽見計算器按鍵的嗒嗒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2012年4月,經開區一號路擴建,合同金額八千萬,實際支付九千三百萬,超支一千三百萬。”一個戴眼鏡的女會計抬起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超支理由:材料價格上漲,設計變更。”
趙處長踱步過來,拿起那張付款憑證復印件。簽字欄里,韓斌的名字很醒目。
“設計變更的文件呢?”他問。
青州市審計局派來配合的小劉連忙從另一個文件夾里翻找,抽出幾頁紙:“這里,設計院出具的變更通知書,還有建設單位的確認函。”
趙處長接過,推了推眼鏡,看得很仔細。變更內容是增加了兩座過街天橋,預算增加八百五十萬。程序看起來完整,簽字齊全。
“材料價格上漲的佐證?”他又問。
“有。”小劉又遞過來一疊,“當時鋼材、水泥的市場價格監測數據,還有采購合同。比預算時確實漲了百分之十五左右。”
趙處長沒說話,把材料放回桌上,繼續在會議室里踱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音,每一步都像在思考。
超預算這種事在工程里常見,理由也充分。但問題在于,這些“充分的理由”湊在一起,就太巧了——巧到剛好把梅嶺煤礦流出的那筆錢消化得干干凈凈。
另一邊的桌上,孫主任正在看項目檔案。他的方法更細致:把每個項目的所有文件按時間線鋪開,立項、可研、環評、設計、招標、施工、驗收……像拼圖一樣,看能不能嚴絲合縫。
“這個時間有問題。”孫主任指著北部山區旅游公路一期的文件,“環評批復是2011年6月,但招標文件在5月就發出了。環評沒批就能招標?”
陪同的市發改委副主任老陳連忙解釋:“孫主任,那時候為了搶工期,有些程序是并聯推進的。招標和環評同步做,環評一過就開工。”
“誰批準的?”
“當時分管副市長韓斌同志簽過字,說是特事特辦。”
又是韓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