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只有我和查檔案的小王。文件是在工商局一個廢棄文件柜里找到的,應該是當年漏銷毀的。”
“原件呢?”
“還在那個柜子里,我們沒動。”
高陽站起身,又在辦公室里踱起步來。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弦上。
周建軍。周明的堂弟。
如果這份協議是真的,那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周明可能知情,甚至可能……
不,不能輕易下結論。股權代持很常見,周建軍可能只是投資,并不知情公司的真實情況。而且,堂弟的事,周明不一定知道。
但這些理由,連他自已都說服不了。
“高書記,”老林輕聲說,“這份文件,怎么處理?”
高陽停下腳步。燈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暫時……封存。”他說,“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查閱,不得復制,不得外傳。”
“那調查……”
“調查繼續,但避開這條線。”高陽的聲音很沉,“先查韓小東,查劉國棟,查資金流向。周建軍那邊,暫時不要碰。”
老林點點頭,但眼神里有一絲憂慮。
他知道高陽的難處。牽涉到省委主要領導,稍有不慎,就是政治災難。
“林書記,”高陽看著他,“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知,我知,小王知。不能再有第四個人知道。”
“我明白。”
老林離開后,高陽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青州的夜晚,萬家燈火,車水馬龍。這座城市,看起來平靜而繁榮。
但他知道,在這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涌。
兩個億的資金,影子公司,境外轉移,還有那份要命的股權代持協議……
每一件,都足以引發一場地震。
而他,站在震中。
手機響了。是林清婉。
“晚上回來吃飯嗎?小遠今天退燒了,說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高陽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回。我這就下班。”
“你怎么了?聲音聽起來很累。”
“沒事,就是有點困。”他說,“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他整理好桌上的文件,鎖進保險柜。然后關燈,鎖門,下樓。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
電梯下行時,他看著鏡子里自已的臉。疲憊,焦慮,但眼神依然堅定。
他知道,這場戰斗,才剛剛進入最艱難的部分。
而他,不能退縮。因為他是高陽。是青州市委書記。
走出市委大樓,夜風很涼。他裹緊外套,走向停車場。
車啟動時,他最后看了一眼市委大樓。那棟在夜色中沉默佇立的建筑,像一座山,也像一艘船。
而他,是船長。無論前方是風平浪靜,還是驚濤駭浪。他都要把船開下去。
開到該去的地方。
車駛出大院,匯入夜晚的車流。
紅色的尾燈,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而這座城市的故事,還在繼續。
那些光與暗,那些情與法,那些過去與未來。都還在繼續。而他,在故事的中心。也在選擇的十字路口。
一周后,市委常委會。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雖然墻上貼著“禁止吸煙”的標識,但幾個老常委還是習慣性地夾著煙。高陽坐在主位,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王哲正在匯報補償款發放情況:“……截至目前,第一批三個鄉鎮的補償款已全部發放到位,涉及農戶四百二十八戶,金額四百八十萬元。群眾反響很好,青石鎮有村民送來錦旗,說‘十年舊賬,一朝得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謹慎:“但是,在追繳被挪用資金方面,遇到了很大阻力。”
“什么阻力?”高陽問。
“主要是基層干部的不理解、不配合。”王哲翻開手邊的材料,“按照市委‘分類處理’的原則,我們要求涉及挪用的干部制定還款計劃。但到目前為止,二十七名干部中,只有六人提交了計劃,而且金額都遠低于應還數額。”
常務副市長老李插話:“我聽說,有幾個鄉鎮的干部在私下串聯,說要集體‘反映情況’。”
“反映什么情況?”高陽看向他。
“說當年挪用資金是集體決定,是為了鄉鎮發展,現在讓個人還錢不公平。”老李說,“還有人放出話來,如果市里硬要追繳,他們就‘病退’,看工作誰來干。”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紀委書記老林清了清嗓子:“這種態度,本身就是問題。犯了錯誤不認錯,還要挾組織,性質更嚴重。”
“話是這么說,”組織部長開口了,“但基層有基層的難處。很多同志在鄉鎮干了一輩子,工資不高,家里負擔重。一下子要拿出幾十萬,確實拿不出來。”
“那就分期還,十年、二十年,總能還清。”老林堅持。
“可是林書記,你想過沒有?”一位年紀較大的常委說,“一個干部,背著一身債,還怎么安心工作?整天想著還錢,哪還有心思干事?這會影響整個基層隊伍的穩定。”
爭論開始了。一方堅持原則,認為錯了就要罰;一方考慮實際,認為要給出路。
高陽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注意到,在爭論中,有幾個常委始終沒說話,只是低頭喝茶,或者在本子上寫著什么。
這些人,要么是事不關已,要么……是心里有鬼。
等爭論聲稍歇,高陽才開口:“大家的意見都有道理。但有一點要明確:錯了就是錯了,這個底線不能破。”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至于怎么處理,既要堅持原則,也要考慮實際。我提三個意見,大家討論。”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還款計劃可以分期,但必須真實可行。不能嘴上說還,實際上拖著。紀委要監督落實,每月通報進度。”
“第二,對那些確有困難的同志,可以在其他方面給予幫助。比如,子女上學、老人看病,組織上可以出面協調。但要明確,這是組織關懷,不是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