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趙建國呢？那個退休的老省長，在系統里留下的后門權限，會怎么處理？年齡大了，身體不好，是不是也可以“治病救人”？
還有那些通過影子公司流走的錢，境外層層嵌套的離岸公司，追回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里翻滾。高陽閉上眼睛，讓秋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臉上，溫暖，但不灼熱。
他想起了那個老鉆工的話：“看著硬，一鉆就碎。”
有些事，是不是也是這樣？看著固若金湯，其實一擊即破？
關鍵在于，找準那個最脆弱的點。
下午四點，市委小會議室。省政數局檢查組的三個人已經等了四十分鐘。
高陽推門進去時，為首的李處長臉色不太好看：“高書記真是日理萬機啊。”
“抱歉，去工地了，路上堵車。”高陽在主位坐下，“檢查組有什么指示，我們全力配合。”
“指示談不上，例行檢查。”李處長翻開筆記本，“根據省委要求，我們對各地市的智慧治理平臺建設情況進行評估。青州的平臺，據說接入了五十七個部門的數據？”
“是的。我們堅持‘數據多跑路，群眾少跑腿’。”
“數據安全怎么保障？特別是涉及個人隱私和商業秘密的？”
“我們有嚴格的分級授權和訪問審計。所有數據調用都有日志記錄，可以追溯。”
李處長推了推眼鏡：“我們想看看最近三個月的訪問日志，特別是……敏感數據查詢記錄。”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王哲開口：“李處長，按照我市的數據安全管理規定，訪問日志涉及系統安全，需要走正式申請流程。”
“我們現在就是在走流程。”李處長身后的年輕人說，“這是省政數局的正式檢查函。”
一份文件推過來。紅頭，蓋章，程序完備。
高陽接過文件，仔細看了一遍，然后輕輕放下：“既然是正式檢查，我們當然配合。不過……”
他頓了頓：“日志數據量很大，調取需要時間。而且涉及一些正在調查的案件數據，需要紀委那邊同步審批。這樣吧，我們先提供平臺總體運行報告和數據治理方案，具體的訪問日志，等走完內部流程再提供。”
“高書記，”李處長臉色沉下來，“您這是在拖延嗎？”
“不是拖延，是按規矩辦事。”高陽平靜地說，“您也知道，現在數據安全是紅線。萬一出了紕漏，誰也擔不起責任。我們謹慎一點，對大家都好。”
四目相對。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李處長合上筆記本：“那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時間。”
“三天。”高陽說，“三天后，要么提供日志，要么提供不能提供的正式說明。”
“好，就三天。”李處長站起身，“高書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有時候，太講規矩，反而會耽誤事。”李處長意味深長地說，“省里對青州的智慧治理平臺很重視，周書記親自過問過。希望你們……把握好分寸。”
檢查組離開后，王哲關上門：“高書記，三天后怎么辦？真要給日志？”
“給。”高陽說，“但給什么樣的日志，我們有操作空間。”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檢查組要查的，無非是兩件事：第一，我們有沒有違規查詢敏感信息；第二，我們有沒有發現不該發現的東西。”
他在白板上寫下兩個詞：“查詢記錄”“關聯分析”。
“張工程師已經在做數據清洗，會把涉及核心節點的查詢記錄抹去。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因為底層日志在系統里還有備份。”
“那怎么辦？”
“讓備份‘意外損壞’。”高陽放下筆，“當然，是真的意外還是假的意外，檢查組查不出來。技術上完全可以做到天衣無縫。”
王哲瞪大眼睛：“這……風險太大了。”
“比風險更大的是，讓那些人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證據。”高陽看著白板上的字，“現在他們在明處，以為我們只是懷疑，沒有實證。一旦發現我們拿到了代碼權限的修改記錄，他們會做什么？”
“銷毀證據？串供？甚至……狗急跳墻？”
“都有可能。”高陽說，“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穩住他們，讓他們以為安全了。然后……”
他沒有說下去，但王哲明白了。
然后等中央督導組出手。等那把懸在更高處的劍，落下來。
“征地補償款那邊怎么樣了？”高陽換了個話題。
“二十七份還款計劃，今天下午全部收齊了。”王哲匯報，“雖然有些計劃明顯是敷衍，但至少態度有了。紀委那邊按您的要求，已經對那六個涉及專項資金的干部啟動并案調查。”
“有什么發現？”
“初步發現，這六個人在2016-2017年間，都經手過韓小東公司的‘項目申報’。”王哲壓低聲音，“更關鍵的是，他們申報的材料里，都有同一個人的‘批示’——周建軍。”
果然。一條線上的螞蚱。
高陽走到窗前。夕陽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很美，但很短暫。
“王哲，你相信因果嗎？”他忽然問。
“因果？”
“種什么因，得什么果。”高陽說，“十年前，他們種下了貪婪的因。現在，果要成熟了。”
“可有些果子，可能永遠落不下來。”
“那就等到它腐爛，自已掉下來。”高陽轉身，“準備一下，明天上午開全市干部大會。我要講一個主題——規矩。”
“規矩？”
“對。什么是規矩？規矩不是束縛，是保護。保護我們不走錯路，保護我們不掉進坑里。”高陽的眼神很堅定，“青州的干部，必須懂規矩、守規矩。不懂的，我教他；不守的，我辦他。”
晚上七點，高陽回到家。兒子小遠正在寫作業，看見他回來，眼睛一亮：“爸爸！我們今天運動會，我跑了第三名！”
“第三名？真棒！”高陽抱起兒子，“四百米接力？”
“嗯！我是第一棒，把其他班都甩在后面了！”小遠很興奮，“可惜你沒來，媽媽錄了視頻。”
林清婉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水果：“先吃飯吧。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有事。”高陽放下兒子，走到餐桌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