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呢？”李維民看了他一眼，“能讓他乖乖掏錢，還能想出這么漂亮說辭的人，不多。”

高陽明白了。周明。只能是周明。

“所以，這件事，可能就到此為止了。”李維民說，“三百萬元，一個基金，一份檢查。周建軍調離重要崗位，但保留待遇。面子上過得去，里子也保住了。”

“那五個礦工呢？”高陽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們的命，就值三百萬？”

李維民停下腳步，看著他：“高陽，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之一。但我今天要教你一課——在政治里，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不是非抓不可。要學會權衡，學會妥協。”

“如果學不會呢？”

“那就走不遠。”李維民很直接，“你有理想，有原則，這是好事。但理想需要現實支撐，原則需要策略實現。你現在掌握的證據，能扳倒周建軍嗎？能，但然后呢？周明會怎么想？省委會怎么看？青州的穩定還要不要？”

高陽沒有說話。

“我不是讓你放棄原則。”李維民拍拍他的肩，“我是讓你換個方式實現原則。周建軍的事，可以暫時放一放。但梅嶺礦難的真相，必須查清楚。那五個礦工的公道，必須還。至于怎么還，有更聰明的辦法。”

“什么辦法？”

“把證據交給該交的人，但不是以斗爭的方式。”李維民說，“中央督導組在省里，李組長我熟悉。他是老紀檢，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懂政治。你把材料給他，他會知道怎么辦。”

“周建軍那邊……”

“周建軍是小事，趙建國才是大事。”李維民壓低聲音，“一個退休省長，為什么還能在系統里留后門？為什么能特批資金？他背后還有誰？這些，才是督導組真正感興趣的。”

他看著高陽：“你要做的，不是沖鋒陷陣，而是提供彈藥。讓該打仗的人去打仗，你守住青州，把發展搞好，把民生搞好。這才是你的本分。”

高陽思考著這些話。良久，他點點頭：“我明白了。謝謝老師。”

“明白就好。”李維民看看表，“我還有個會。對了，你那個智慧治理平臺，我很感興趣。有時間我們詳細聊聊，也許能寫進我的案例集。”

“隨時歡迎您指導。”

離開黨校時，已經下午兩點。陽光正好，校園里的銀杏樹一片金黃。

高陽坐進車里，給鄭明遠發了條信息：“鄭書記，我想通了。材料怎么用，您定。我只有一個要求——梅嶺礦難的真相，必須大白于天下。”

很快，回復來了：“放心。公道，也許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車駛出黨校，匯入城市的車流。

高陽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里那團亂麻，似乎漸漸理出了頭緒。

有些仗，要打。但不是現在，不是用這種方式。

有些事，要做。但要講究方法，講究策略。

就像挖隧道，不能只靠蠻力，要懂地質，懂爆破，懂支護。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繼續挖眼前的隧道——把青州的經濟發展好，把民生保障好，把干部隊伍帶好。

至于山那邊的黑暗，自有更亮的光去照亮。

手機響了，是隧道項目經理：“高書記，好消息！新調的掘進機到了，今天下午就安裝。工人們干勁很足，都說要提前貫通，向市委報喜！”

“好。注意安全。”

省委小會議室，晚上七點。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八個人。上首是中央督導組組長李延年，六十三歲，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深邃銳利。左右分別是督導組的兩位副組長。對面，周明居中，鄭明遠在左，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在右。另外兩位是省委秘書長和省政數局局長。

會議室里燈光柔和，但氣氛肅穆。

“李組長，各位督導組同志，”周明開口，聲音沉穩，“首先代表省委，對督導組蒞臨我省指導工作，表示熱烈歡迎和衷心感謝。根據督導組要求，現將我省近年來作風建設情況，特別是當前正在開展的幾項重點工作，作簡要匯報。”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卻沒有馬上念，而是抬眼看向李延年：“在正式匯報前，我想先說明一個情況——關于青州市近期自查中發現的有關問題，以及涉及個別干部的情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本著對組織負責、對同志負責的態度，”周明緩緩說道，“我們已經初步查實，原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周建軍同志，在2017年期間，確實與青州個別企業存在不當經濟往來。具體情況是：周建軍同志輕信他人，將個人資金出借給企業負責人韓小東，后收回本息共計三百萬元。在這個過程中，周建軍同志未能嚴格把關，不清楚資金的實際來源存在問題。”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延年的反應。李延年面無表情，只是輕輕轉著手中的鋼筆。

“發現問題后，”周明繼續說，“周建軍同志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并已將三百萬元全部上交。鑒于其認錯態度誠懇，主動挽回損失，且情節尚不構成嚴重違紀，經省紀委研究并報省委同意，決定對周建軍同志進行誡勉談話，調離原崗位，降級使用。”

說完，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秘書長將一份文件推到李延年面前：“這是周建軍同志的情況說明、銀行轉賬憑證，以及省紀委的處理意見。”

李延年沒有立即去看文件，而是摘下眼鏡，輕輕擦拭鏡片：“周書記，您剛才說‘主動說明情況’‘主動挽回損失’。這個‘主動’，是什么時間？”

周明心頭一緊，但面色不變：“上周。發現問題后第一時間。”

“第一時間……”李延年重新戴上眼鏡，翻開文件，“可這上面的落款日期是十月十八日，而銀行轉賬記錄顯示，錢是十月十九日下午三點轉入廉政賬戶的。也就是說，先寫了說明，后交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