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李組長,趙建國同志畢竟老同志了,身體也不好。如果真查出什么問題,能不能……考慮一下實際情況?”
“周書記放心。”李延年擦擦嘴,“督導組辦案,一向是實事求是,區別對待。老同志的歷史貢獻,我們不會忘。但問題,也不能視而不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周明聽出了弦外之音——區別對待,可以;視而不見,不行。
“那是當然。”周明點頭,“另外,關于青州高陽同志……”
“高陽同志怎么了?”
“他年輕,有沖勁,這是好事。”周明斟酌著詞句,“但有時候,可能沖得有點猛。特別是這次自查,動靜很大,基層有些反映。”
“什么反映?”
“主要是覺得,翻舊賬太多,影響干部隊伍的穩定和積極性。”周明說,“基層工作不容易,有些歷史問題,當時有當時的客觀條件。如果都用現在的標準去衡量過去,可能會挫傷干部的干勁。”
李延年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周書記,我昨天看了青州的材料。他們自查發現的問題,主要集中在程序和資金上。這些問題不解決,就像埋在地里的雷,遲早要爆。高陽同志現在拆雷,是冒著風險的。但這種風險,值得冒。”
周明心里一沉。李延年這是明確表態支持高陽了。
“李組長說得對。”他只能順著說,“我也是擔心,年輕同志經驗不足,萬一處理不好,反而引發新的問題。”
“所以需要上級指導,需要組織把關。”李延年站起身,“周書記,我今天上午要和督導組的同志開個會,研究下一步工作。您看……”
這是送客了。周明識趣地站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了。省委這邊,隨時待命,全力配合。”
走出小樓時,天已大亮。晨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周明坐進車里,對司機說:“去辦公室。”
車子啟動。他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眉頭緊鎖。
李延年的態度,比他預想的更堅決。而且,明顯已經掌握了某些關鍵信息。
那些信息,是從哪里來的?
高陽?鄭明遠?還是……內部有人?
他拿出手機,想打個電話,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現在打電話,不安全。
回到辦公室,他讓秘書通知:上午的常委會推遲到下午。
然后,他關上門,一個人在辦公室里踱步。
窗外,城市的早晨開始了。上班的人流,上學的孩子,晨練的老人……一切如常。
但周明知道,有些東西,正在發生變化。
就像平靜的湖面下,暗流開始涌動。
而他能做的,不是阻止暗流,而是……學會在暗流中航行。
上午八點,青州市委。
高陽正在主持早會,通報隧道工程進展。手機震動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走到會議室外面接聽。
“高書記,我是李組長的秘書小趙。”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但很沉穩,“李組長讓我轉告您:信收到了,情況知道了。請您繼續做好本職工作,特別是青州的經濟發展和民生保障。其他的事,有組織在。”
短短幾句話,信息量很大。
高陽深吸一口氣:“請轉告李組長,青州一定不負所托。”
“另外,”小趙頓了頓,“李組長還讓我問您一個問題:您覺得,最堅固的堡壘,通常是從哪里攻破的?”
高陽一愣,隨即明白了:“內部。”
“明白了。再見。”
電話掛斷。
高陽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城市。
凌晨五點十五分,周明回到辦公室。
他沒有開主燈,只按亮了桌角的臺燈。昏黃的光圈剛好籠住辦公桌,周圍都沉浸在昏暗里。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沒有處理文件,沒有打電話,就只是坐著,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秘書李峰在外面等了一個小時,終于忍不住輕輕敲門:“周書記,您要不要休息一會兒?七點半還有個外事會見。”
“進來。”周明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峰推門進來,手里端著杯熱茶:“您昨晚沒睡好吧?眼睛都是紅的。”
“睡不著。”周明接過茶杯,握在手里,“李峰,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從您當副省長的時候開始。”
“十一年……”周明吹了吹茶面的熱氣,“時間真快。這些年,你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
李峰一怔。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私人了。他謹慎地回答:“您……您是個好領導。有魄力,有擔當,為全省的發展嘔心瀝血。”
“說真話。”周明抬眼看他,“這里就我們兩個人,說真話。”
李峰沉默了。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低聲說:“您是個……很復雜的領導。對工作,您要求極高,容不得半點馬虎;對干部,您既嚴厲又愛護,該批評時不留情面,該保護時也毫不含糊;對家人……”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對家人怎么樣?”周明追問。
“對家人,您要求太嚴了。”李峰終于說,“周建軍副主任的事,其實……其實他走到今天,您也是有責任的。”
周明的手微微一抖,茶水灑出來一點,燙到了手背。但他沒動。
“接著說。”
“您對他太嚴格了,嚴格到……他不敢跟您說真話。”李峰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想進步,想證明自已,但您總說他還不夠格。所以他就想走捷徑,想做出成績給您看。結果……”
“結果走上了歪路。”周明接話,聲音很沉。
“是。”李峰鼓起勇氣,“而且,您身邊的人,都太敬畏您了。有時候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對,也不敢提醒您。怕您生氣,怕您覺得是在質疑您的判斷。”
周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些話,為什么現在才說?”
“因為以前,說了您也不會聽。”李峰苦笑,“您太自信了,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中。但這次……這次好像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
“李延年組長,他不是省里的人。”李峰說,“他是中央派來的,沒有顧忌,也不怕得罪人。而且他帶來的督導組,有幾個是當年‘打虎’專案組的老將,經驗豐富,手段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