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清晨六點。
北部山區旅游環線全線貫通后的第一個早晨。霧還沒散,像乳白色的紗幔纏繞在山腰。公路像一條灰色的綢帶,在群山間蜿蜒伸展,連接起曾經隔山相望的村莊。
高陽的車停在環線最高點的觀景臺。他推門下車,山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冬的清冽。從這里可以俯瞰大半個環線——剛剛鋪好的黑色瀝青路面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白色的交通標志線嶄新醒目。
“高書記,您來得真早?!杯h線指揮部總指揮老陳從另一輛車下來,手里拿著對講機,“各標段正在做通車前最后檢查?!?/p>
“我就是來看看?!备哧栄刂^景臺邊緣走了一圈,“安全設施都到位了嗎?”
“到位了。全線三十六個急彎都裝了防護欄,八個長下坡設置了避險車道,所有隧道都完成了消防和通風測試?!崩详愡f過來一份檢查清單,“昨天省交通廳的驗收組已經簽字了。”
高陽接過清單,一頁頁翻看。很詳細,每一項都有具體數據和責任人簽字。
“今天通車儀式,沿線村民什么反應?”
“高興!”老陳笑了,“有幾個村的老人,天不亮就起來打掃村口,說要‘干干凈凈迎通車’。還有村民自發組織了鑼鼓隊、舞獅隊,說要熱鬧熱鬧?!?/p>
高陽點點頭,看向遠方的村莊。霧氣正在散開,可以看見一些房屋的輪廓,屋頂上飄著炊煙。
生活,即將因為這條路而改變。
上午九點,通車儀式在環線起點舉行。
沒有搭主席臺,就在路邊空地上鋪了塊紅地毯。村民比干部多,穿著節日才舍得穿的衣服,臉上洋溢著笑容。鑼鼓隊敲得震天響,舞獅隊的兩頭獅子在人群中穿梭,逗得孩子們追著跑。
高陽和市領導們站在村民中間。鄭明遠也從省城趕來了,還有幾位省交通廳、文旅廳的領導。
儀式很簡單。高陽說了幾句話:
“這條路,我們等了十年,盼了十年,今天終于通了。它不是一條普通的路,是一條致富路、民心路、希望路。從今天起,山里的特產可以運出去,城里的游客可以走進來,孩子們上學再也不用翻山越嶺,老人們看病再也不用顛簸幾個小時。”
他頓了頓,看向在場的村民:“這條路能修通,要感謝很多人。感謝設計勘探的工程師,感謝日夜奮戰的工人,感謝沿線村民的支持配合,也要感謝……”他看向鄭明遠,“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p>
掌聲響起,很熱烈。
鄭明遠接過話筒,只說了一句:“路通了,致富的故事,才剛剛開始?!?/p>
然后剪彩。不是領導單獨剪,是領導、工人代表、村民代表一起剪。十把剪刀同時落下,紅色綢帶分成十一段。
“通車!”老陳高聲宣布。
第一輛車緩緩駛上環線——是輛中巴車,車里坐著沿線各村的老人代表。老人們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景色,很多人眼里閃著淚光。
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自駕游的車隊,旅游大巴,運輸山貨的貨車,排成長龍,緩緩駛入這條嶄新的公路。
鑼鼓聲更響了,鞭炮噼里啪啦炸開,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喜慶的味道。
高陽沒有隨車隊出發。他站在路邊,看著一輛輛車駛過,看著一張張笑臉。
手機震動,是醫院打來的。
“高書記,趙建國同志……于今天凌晨五點二十三分,因搶救無效去世了。”
很平靜的通報,像念一份普通文件。
高陽握著手機,看著遠處綿延的公路,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說,“后續事宜,按程序辦?!?/p>
掛了電話,他繼續看著通車現場。鑼鼓還在響,鞭炮還在放,人們還在笑。
一個時代,就這樣結束了。
另一些事情,也隨著這個人的離去,可能永遠成為秘密。
但他知道,有些真相,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去而消失。就像有些路,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阻撓而修不通。
“高書記,”鄭明遠走過來,“趙建國走了。”
“嗯,剛接到通知?!?/p>
“你……怎么想?”
高陽看著遠方的山:“我想起隧道貫通那天,您問我,如果他犯了錯,我怎么辦。我說,按規矩辦?!?/p>
“現在他走了,規矩還辦嗎?”
“辦?!备哧栟D過頭,“他走了,但問題還在,教訓還在。該查清的還要查清,該整改的還要整改。不是為了追究一個死人,是為了警示還活著的人。”
鄭明遠點點頭:“說得對。督導組的報告,最終版這幾天就會出來。涉及青州那七名干部的處理意見,可能要請你拿個主意。”
“我的意見很明確:依法依規,實事求是。該處分的處分,該教育的教育。但處理之后,要給改正的機會,給出路?!?/p>
“那七個人里,有兩個明年就要退休了。”鄭明遠說,“一個處分,可能影響退休待遇?!?/p>
高陽沉默片刻:“那就在政策允許范圍內,盡量考慮實際情況。但錯誤,不能因為是快退休了就不處理。”
“我明白了?!编嵜鬟h拍拍他的肩,“高陽,你成熟了?!?/p>
“是被逼著成熟的。”高陽苦笑,“這幾個月,像過了好幾年?!?/p>
兩人并肩站著,看著通車現場逐漸散去。村民們回家了,游客們進山了,工人們開始收拾場地。熱鬧過后,是日常的平靜。
“周書記那邊……”高陽忽然問。
“他昨天正式辦了退休手續?!编嵜鬟h說,“沒搞歡送會,沒讓送行,自已收拾了辦公室,悄悄走了。聽說,去南方了,說是要寫回憶錄?!?/p>
寫回憶錄。高陽想象著那個場景。一個老干部,在晚年回顧自已的一生,會怎么寫?會回避什么?會強調什么?
“他會寫趙建國嗎?”
“不知道。”鄭明遠搖頭,“也許寫,也許不寫。但有些事,寫不寫,都在那里。”
是啊,都在那里。
就像這條路,修不修,山都在那里。但修了,山還是山,路卻改變了山兩邊人的生活。
下午,高陽回到市委。桌上堆著待批的文件,還有一份督導組報告的征求意見稿。
他打開報告,翻到青州相關章節。最終版比初稿詳細了很多,增加了具體案例和數據。對青州自查整改工作的評價更正面了,用了“勇于擔當”“務實有效”等詞語。
但對那七名干部的處理建議,也更具體了:兩人記過,三人警告,兩人誡勉談話。后面附了每個人的具體情況和違紀事實。
高陽一份份看。有的在項目審批中把關不嚴,有的在資金撥付中監督缺失,有的對下屬違規行為知情不報……都不是大惡,但累積起來,就成了問題。
他在處理意見上簽了字,但加了一段備注:
“建議在處分決定下達的同時,組織一次專題警示教育。讓受處理干部在會上作深刻檢查,也讓其他干部引以為戒。處分不是目的,教育才是根本。”
批完這份,他繼續處理其他文件。
智慧治理平臺升級方案——批準,但要增加群眾監督模塊。
明年民生實事項目清單——修改,增加農村養老服務和留守兒童關愛內容。
經開區招商引資新政策——暫緩,需要更嚴格的環保和安全評估。
一份份,一件件。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打開臺燈,繼續工作。
手機響了,是兒子小遠。
“爸爸,今天通車儀式,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是嗎?爸爸上電視好不好看?”
“好看!就是……就是有點嚴肅?!毙∵h小聲說,“爸爸,你笑起來好看,以后多笑笑?!?/p>
高陽笑了:“好,爸爸記住了?!?/p>
“還有,媽媽讓我問你,晚上回不回來吃飯?她做了你愛吃的紅燒魚?!?/p>
“回。一定回?!?/p>
掛了電話,他看了看桌上剩下的文件。不多,半小時能處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