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在調查期間,您暫時不能離開青州,手機要保持暢通,隨時配合調查?!?/p>
“明白。”
省紀委同志離開后,高陽獨自坐在閱覽室里。窗外陽光明媚,透過高窗照進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了周明。想起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后來又疲憊不堪的老領導。
如果批示真是周明寫的,他為什么要寫?是為了幫助青州鋼鐵?還是……
高陽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十一月,正是周明準備退休的時候。那段時間,他頻繁找老部下談話,安排后事。難道……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更意外的號碼——周明本人。
“高陽,聽說你在被調查?”周明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疲憊。
“是。因為青州鋼鐵的一筆資金,有您的批示?!?/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份批示……”周明緩緩說,“不是我寫的。”
高陽握緊了手機:“那是……”
“是我秘書代簽的。”周明說,“那段時間我住院,很多文件都是秘書代處理。但我交代過,重要事項必須讓我過目。那份批示……秘書沒給我看。”
“他為什么這么做?”
“可能收了錢,可能被人脅迫,也可能……”周明嘆了口氣,“是我管教不嚴?!?/p>
“您什么時候知道的?”
“昨天?!敝苊髡f,“省紀委找我談話,我才知道有這份批示。高陽,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p>
“您不必道歉?!备哧栒f,“當務之急是查清真相。您的秘書現在在哪里?”
“失蹤了?!敝苊髡f,“三天前請假,說回老家,之后就聯系不上。省紀委正在找他?!?/p>
又一個人失蹤了。
高陽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周書記,”他斟酌著詞句,“這件事,可能不只是您秘書的問題。”
“我知道。”周明聲音很沉,“有人想借我的手,辦他們的事。高陽,你記住——轉型這條路,你走對了。但不能因為有人搗亂,就停下來?!?/p>
“我不會停。”
“好?!敝苊黝D了頓,“我雖然退休了,但還有些老關系。如果需要,我可以……”
“不用。”高陽打斷他,“您已經幫我們夠多了。剩下的,我們自已解決?!?/p>
掛了電話,高陽走出圖書館。陽光很刺眼,他瞇起眼睛。
線索越來越多,但真相似乎越來越遠。
批示是假的——或者說,是秘書代簽的。
秘書失蹤了。
王濤、李建國逃到境外了。
陳志剛病危了。
所有知情者,都在消失。
但高陽知道,有人沒消失。
那些在背后操縱一切的人,還在暗處,看著這一切。
他們以為,讓知情者消失,就能掩蓋真相。
誡勉談話后的第三天,青州下起了連綿的雨。
雨水不大,但細密不斷,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霧中。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樹開始抽出嫩芽,在雨中顫巍巍地綠著,像某種倔強的生命。
高陽這幾天都待在家里。表面上是在“休息”,實際上電話沒斷過。李明每天來匯報兩次,審計組那邊也有小劉偶爾發來加密信息。轉型工作還在推進,但節奏明顯慢了下來——資金凍結,項目暫停,人心浮動。
上午十點,李明匆匆趕來,傘都沒收好,雨水滴了一地。
“高書記,出事了?!彼樕l白,“誠信化工廠的工人……今早堵了市政府大門,說要見您。”
“多少人?什么訴求?”高陽放下手中的書。
“大約三百人。訴求很明確——轉型資金被貪了,改造還搞不搞?如果搞,什么時候搞?如果不搞,他們的出路在哪里?”
高陽走到窗前。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審計組那邊怎么說?”
“孫組長上午去了現場,承諾一周內公布初步調查結果。但工人們不信,非要見您。”李明頓了頓,“還有……省里的督查組下午到,專門來檢查轉型工作進展?!?/p>
“督查組?”高陽轉身,“誰帶隊?”
“省發改委副主任,姓吳。據說……是周明書記的老部下?!?/p>
周明的老部下。在這個敏感時刻來督查轉型工作。是巧合,還是有意?
“工人們還在市政府門口?”
“在。公安已經去了,但沒動,只是維持秩序?!崩蠲髡f,“高書記,您要不要……”
“不能去。”高陽搖頭,“我現在是回避狀態,去了反而添亂。你去處理,把握好分寸。既要安撫工人情緒,也要講清楚原則——轉型不會停,問題會查清,但需要時間?!?/p>
“那督查組呢?”
“正常接待,如實匯報。該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不隱瞞,不夸大。”
李明離開后,高陽繼續站在窗前。雨越下越大了,遠處的樓宇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手機震動,是審計組小劉發來的加密信息:“發現新線索。青州鋼鐵那五百萬,轉到深圳宏達公司后,又分三筆轉到香港。其中一筆兩百萬,最終進入了一個離岸賬戶。賬戶所有人……是趙建國兒子的情婦。”
趙建國。又是這個名字。
那個已經病逝的前省長,陰魂不散。
高陽回復:“能查到資金最終用途嗎?”
“正在查。但香港那邊配合需要時間。”
“加快進度。另外,注意安全?!?/p>
放下手機,高陽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腐敗就像藤蔓,你以為砍斷了主根,卻發現地下還有無數細根,盤根錯節,深入骨髓。
下午兩點,督查組抵達青州。帶隊的是吳副主任,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很銳。
聽取匯報的會議開了三個小時。李明代表市委市政府匯報了轉型工作進展——已經完成的工作,正在推進的工作,遇到的困難,下一步計劃。很全面,很客觀。
吳副主任聽完,沒有立即表態,而是問了一個問題:“轉型資金被挪用,你們事先有沒有察覺?”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沒有?!崩蠲魅鐚嵒卮?,“發現問題后,我們立即向省里報告,并配合審計組調查?!?/p>
“也就是說,監管存在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