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是在一個雨夜走的。
沒有驚動太多人。病房的監護儀從緩慢的波動變成一條直線時,窗外的雨正下得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護士按了鈴,醫生進來確認,然后輕輕拉上了白布。
高陽接到電話時,是凌晨三點。他握著手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林靜醒來,迷迷糊糊問:“怎么了?”
“周書記走了。”
林靜打開臺燈,暖黃的光暈里,高陽的臉顯得有些疲憊。她沒說話,只是握了握他的手。手很涼。
天亮后,消息傳開。青州官場起了陣微瀾——畢竟是在任上退休的老書記,又是在青州起家的。該發的訃告,該安排的追悼會,一套程序啟動。省里也來了人,一位退下來的老領導,由鄭明遠陪著,來看了最后一眼。
追悼會在周明去世后第三天舉行。青州殯儀館最大的廳,擺滿了花圈。高陽站在家屬答禮的隊伍里,以“老部下”的身份。周明的老伴握著他的手,眼睛紅腫,聲音很輕:“老周臨走前說,青州交給你,他放心。”
這話說得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高陽感覺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
遺體告別儀式后,鄭明遠把高陽拉到一邊。兩人站在殯儀館后面的松柏下,雨后的空氣清冷,帶著泥土和松針的味道。
“周書記留了份東西給你。”鄭明遠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封口處有火漆,“他去世前一天,讓秘書送到紀委的,交代必須親手交給你。”
紙袋很輕。高陽接過來,沒立即打開。
“里面是什么?”他問。
“我沒看。”鄭明遠點了支煙——他平時很少抽煙,“但周書記交代時說了句話:‘告訴高陽,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好;有些路,明著走比暗著走穩。’”
高陽捏著紙袋,指尖能感覺到里面是幾張紙,不厚。
“明遠,周書記的秘書……”
“已經控制起來了。”鄭明遠吐出口煙,“中紀委直接來人帶走的。他交代了不少事,包括那份偽造的批示——確實是方文濤的人給了他二十萬,讓他‘代簽’的。但他說,當時以為只是加快審批流程,不知道會牽出這么大資金問題。”
“方文濤那邊呢?”
“還在摸。”鄭明遠彈了彈煙灰,“香港警方配合了,但方文濤很謹慎,資產轉移了幾道,查起來費勁。不過有個發現——他去年在青州注冊過一家文化公司,法人代表是他一個遠房親戚。”
文化公司?高陽心里一動。
“叫什么名字?”
“青州文傳國際有限公司。”鄭明遠看著他,“注冊地址在開發區,主營業務是文創產品開發和旅游策劃。”
開發區,正是紡織廠記憶館項目規劃的位置。
“什么時候注冊的?”
“去年九月。”鄭明遠頓了頓,“就是紡織廠改造方案第一次上會討論之后。”
雨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雨絲穿過松針,落在兩人肩上。高陽把紙袋塞進公文包,拉上拉鏈。
“明遠,這事先不要聲張。”他說,“紡織廠的改造必須按時推進,不能因為這個受影響。”
“我明白。”鄭明遠踩滅煙頭,“但你要小心。方文濤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注冊公司。他肯定聽到了什么風聲,想提前布局。”
回到市委,高陽關上門,這才打開紙袋。
里面是五張A4紙,手寫,字跡有些顫抖,但還清晰。是周明在病床上寫的。
“高陽: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了。有些話,活著不能說,死了反而可以寫下來。”
“我在青州工作了四十年,從技術員到市委書記,看著這座城市從一個小縣城變成工業重鎮,又看著它一點點衰落。我有功,也有過。”
“最大的過,是在九十年代國企改制時,為了‘穩定’,默許了一些不該發生的資產流失。當時有個叫方文濤的商人,通過關系找到我,說要‘幫助’青州的企業轉型。我信了,給了他一些政策便利。后來才知道,他轉手就把國有資產低價收購,包裝后再高價賣出。等我醒悟時,已經晚了。”
“這些年,我一直想彌補。所以當你要搞轉型時,我全力支持。不只是因為方向對,更是因為……我想贖罪。”
“方文濤在青州還有利益。具體是誰在幫他,我不知道,但肯定有。你要小心。這個人手段很多,軟的硬的都會來。”
“另外,我在瑞士銀行有個賬戶,里面有兩百萬美元,是方文濤當年‘感謝’我的。我一直沒動,也不敢動。賬號和密碼在最后一張紙上。你把它交給組織,算是我最后的交代。”
“青州交給你了。別像我一樣,留下遺憾。”
信到這里結束。最后一張紙上,果然是一串賬號和密碼,還有一句附言:“錢是臟的,但用好了,或許能辦點干凈事。”
高陽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窗外的雨聲大了,嘩嘩地響。他想起周明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青州交給你了”。原來這句話,有這么重的分量。
他把信按照原樣折好,裝回紙袋。然后打電話給鄭明遠:“明遠,有重要情況。你方便的話,現在來我辦公室。”
等鄭明遠的時候,高陽走到窗邊。雨幕中的青州,模糊而真實。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幾代人的汗水和眼淚,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傷痛。
轉型,不只是轉產業,更是轉風氣,轉人心。
而人心的債,最難還。
鄭明遠來得很快。看完信,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兩百萬美元……”他緩緩說,“周書記藏了這么多年。”
“他沒花一分錢。”高陽說,“這或許是他最后的堅持。”
“是啊。”鄭明遠把信裝好,“這個我會按規定上交。但方文濤的事……高陽,你有什么想法?”
高陽走回辦公桌后,坐下:“紡織廠的記憶館項目,繼續推進。方文濤注冊文化公司,肯定是想插手。咱們就讓他來——但要在咱們的規則里來。”
“引蛇出洞?”
字有些舊了,紙也泛黃。但意思,永遠不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