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杰找你了？”鄭明遠問。

“嗯，聊了招標的事。”

“他在省里的關系開始活動了。”鄭明遠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傳真，“今天早上收到的，省文旅廳的函，建議青州‘充分發揮市場機制作用，避免設置過多非市場性門檻’。”

高陽接過傳真看了看，笑了：“這話說得……‘非市場性門檻’，指的是吸納下崗職工那條？”

“明擺著。”鄭明遠說，“我打聽了一下，文旅廳那邊，有人收了方文濤公司的‘咨詢費’。”

“多少？”

“一年五十萬，打的是‘戰略咨詢’的名義。”鄭明遠看著窗外，“高陽，壓力開始傳導了。省里、市里，都會有人來說情。你扛得住嗎？”

車駛過紡織廠舊址。圍墻已經拆了一部分，露出里面斑駁的紅磚墻。幾個老師傅正在清理場地，動作不快，但認真。

“你看他們。”高陽說，“六十多歲的人了，還在為廠子的新生出力。如果連給他們一個崗位的底線都守不住，我這個市委書記，不當也罷。”

鄭明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好。我陪你扛。”

下午，高陽去了醫院。陳志剛已經轉到普通病房，氣色好了些，但人瘦得脫了形。看見高陽，他掙扎著要坐起來。

“躺著。”高陽按住他，在床邊坐下，“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陳志剛聲音很弱，“高書記，對不起……我給組織添麻煩了。”

“過去的事，查清楚了就好。”高陽說，“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

陳志剛點點頭，眼圈紅了：“審計組跟我談了，那筆資金……我確實把關不嚴。當時周書記的批示下來，我就想著特事特辦，沒想到……”

“沒想到有人鉆空子。”高陽接過話，“老陳，吃一塹長一智。以后青州的轉型，還需要你把關。”

“我……我還能回去嗎？”

“身體養好了，隨時歡迎。”高陽說，“財政這塊，需要你這樣有經驗、又知道教訓的人。”

這話讓陳志剛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用力擦了擦，說：“高書記，有件事……我一直想說。去年那筆資金審批時，周書記的秘書給我打過電話，說‘領導很關注，要抓緊’。我當時沒多想，現在琢磨……可能那個時候，就有人在做局了。”

高陽心里一動：“電話錄音了嗎？”

“沒有。但時間我記得，是去年十一月十六號，下午三點左右。”陳志剛說，“我的工作日志上有記錄。”

這是個線索。高陽記下了。

離開醫院時，天色已暗。雪停了，但風更冷。高陽沒讓司機送，自己沿著街道慢慢走。路過一家書店，他想起之前想買的那本《中國制造業轉型升級路徑研究》，便走了進去。

書店老板認識他，點點頭，沒多話。高陽找到那本書，正準備結賬，看見旁邊擺著一本新書：《城市的記憶——工業遺產保護與活化案例》。

他拿起來翻了翻。里面介紹了國內外十幾個工業遺址改造的成功案例，有德國的魯爾區，有上海的楊樹浦，有北京的798。每個案例都配有照片，那些老廠房、老設備被改造成博物館、創意園區、藝術中心，煥發出新的生命。

“這本書賣得很好。”老板走過來說，“特別是最近，好多紡織廠的老師傅來買。”

高陽有些意外：“老師傅買這個？”

“是啊。他們說，想看看別人家的老廠子是怎么‘活’過來的。”老板笑了，“有個老師傅還問我，有沒有教怎么做文創產品的書。我幫他訂了幾本。”

付了錢，高陽拿著兩本書走出書店。路燈已經亮了，照著濕漉漉的街道。他忽然想起兒子小遠今晚要回家吃飯，便加快腳步。

回到家，飯菜已經上桌。小遠正在擺碗筷，看見他手里的書，眼睛一亮：“爸，你也看這本？”

“剛買的。你知道？”

工業區，也是從艱難轉型走出來的。”

三人坐下吃飯。林靜給兒子夾菜，隨口問：“面試準備得怎么樣了？”

“在準備。”小遠說，“爸，面試官里……有您認識的嗎？”

高陽停下筷子：“有。但我打過招呼了，誰敢照顧你，我就處理誰。”

小遠笑了：“我就知道您會這么說。放心吧，我想憑自己本事考。”

“這就對了。”高陽給他夾了塊魚，“記住，在青州工作，最難的不是做事，是抵住人情。咱們家先從自己做起。”

飯后，小遠回了房間看書。高陽在客廳翻看新買的那本書，林靜坐在旁邊織毛衣——雖然現在很少穿手織的了，但她習慣了，說能靜心。

電話響了。是省里一位老領導的秘書打來的，語氣客氣：“高書記，領導讓我問問，紡織廠那個記憶館項目，進展還順利嗎？”

“順利，正在招標。”高陽回答得很官方。

“那就好。領導說，文旅項目要注重專業性和市場性，評審專家要選真正懂行的。省文旅廳有幾個老專家，經驗豐富，可以推薦。”

來了。高陽心里明鏡似的，嘴上卻說：“感謝領導關心。我們會綜合考慮。”

掛了電話，林靜看他一眼：“說情的？”

“嗯。”高陽合上書，“而且來頭不小。”

“你怎么辦？”

“按規定辦。”高陽說，“專家名單已經定了，都是高校和研究所的學者。省里的老專家……年紀大了，怕他們辛苦，就不邀請了。”

林靜笑了：“你這理由找的。”

“是真話。”高陽說，“那些老專家，最年輕的也六十五了。評審要一整天，身體吃不消。萬一在青州出點事，我可擔不起。”

這倒是實情。林靜點點頭，繼續織毛衣。毛線是淡灰色的，織給兒子的。

夜深了，高陽回到書房，打開電腦查看郵件。招標報名已經開始了，目前有三家公司提交了意向，其中就有文傳國際。另外兩家，一家是本地的設計公司，一家是省城來的文旅企業。

他仔細看文傳國際的報名材料。資質齊全，案例豐富，團隊簡歷光鮮。但奇怪的是，核心團隊成員里，沒有一個在原紡織廠所在領域有經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