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老先生拍拍他的肩,“記憶館那個項目,我聽說有些爭議?要我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省文旅廳那些老專家,經驗豐富,可以多聽聽意見嘛?!?/p>
又來了。高陽不動聲色:“我們會的?!?/p>
送走考察團,天已經擦黑。高陽沒回市委,直接讓司機開去了紡織廠。
夜里的廠區很安靜,只有培訓教室還亮著燈。他走過去,透過窗戶看——周大年和王師傅、李師傅都在,三個人圍著一臺老式縫紉機,正試著把新印好的花樣縫到絲巾上。
燈光下,三個頭發花白的腦袋湊在一起,像在密謀什么大事。
“這兒,針腳密一點。”周大年指點著。
“花樣是不是太靠邊了?”王師傅問。
“年輕人就喜歡不對稱的。”李師傅說,“這叫設計感?!?/p>
高陽推門進去。三個人嚇了一跳,隨即笑起來。
“高書記,您看!”周大年舉起剛做好的絲巾——淡雅的牡丹,一角繡著“青州紡織1982”的小字,“這是我們第一批樣品!”
絲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花樣確實好看,傳統中透著現代。
“夜市試賣安排了嗎?”高陽問。
“安排了,明天晚上?!睂O廠長從后面走進來,“工人們自己組織,不占用工作時間。賣多少錢,都歸他們自己?!?/p>
“好?!备哧柦舆^絲巾摸了摸,“質量要把關。這是青州紡織的臉面。”
“您放心。”周大年認真地說,“我們這些人,干了一輩子紡織,最看不得次品?!?/p>
離開時,夜已經深了。高陽走到廠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培訓教室的燈還亮著,幾個身影在窗后忙碌。
這些老師傅們,正在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試圖抓住時代的衣角。
他們或許慢,或許固執,但他們真的在努力。
這就夠了。
回到車上,手機有未接來電——是鄭明遠。高陽回撥過去。
“查到了。”鄭明遠的聲音很嚴肅,“送信的人,監控拍到了,但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不過體型和走路姿勢……有點像周建軍那個失蹤的秘書?!?/p>
周建軍的秘書?
“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監控只拍到他出了市委大院,上了輛出租車,往城北去了。”鄭明遠頓了頓,“高陽,如果真是他,他為什么要提醒你?又為什么躲著?”
高陽想起照片背面那句話:“小心身邊人”。
“明遠,”他說,“周書記的秘書,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不敢露面?”
“有可能?!编嵜鬟h說,“我繼續追查。你那邊,招標的事準備得怎么樣了?”
“專家明天進駐。”高陽說,“評審后天開始?!?/p>
“好。我安排人保護專家安全?!编嵜鬟h說,“這次招標,絕不能出岔子。”
掛了電話,車已經駛入市委大院。高陽下車,看見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李明還在加班。
他走進去,李明正對著電腦改材料,抬頭看見他,趕緊站起來:“高書記,您回來了?!?/p>
“這么晚還不回去?”
“招標的最終方案,我想再核對一遍?!崩蠲餮劬镉醒z,“不能出任何紕漏?!?/p>
高陽拍拍他的肩:“辛苦。但也要注意身體?!?/p>
“我沒事?!崩蠲鳘q豫了一下,“高書記,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說?!?/p>
“今天下午,省文旅廳有人給我打電話,問專家名單定了沒有?!崩蠲髡f,“我說定了。對方說……說王振華老先生很失望,覺得青州不尊重老專家?!?/p>
高陽看著他:“你怎么回答的?”
“我說評審要避嫌,這是規定?!崩蠲髀曇舻土诵暗珜Ψ秸f,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做得對。”高陽打斷他,“李明,記住,在原則問題上,沒有‘活’的余地。一次退讓,次次退讓。”
“我明白?!崩蠲鼽c頭,“只是……壓力確實大?!?/p>
“壓力我來扛?!备哧栒f,“你只管把程序走扎實?!?/p>
離開辦公室,高陽走在空蕩的走廊里。腳步聲回響,一聲,一聲,很清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參加工作時,老領導說過的話:“當官就像走夜路,你得心里有盞燈。燈亮了,就不怕黑。”
現在,他就是那盞燈。
至少,要努力亮著。
為了紡織廠那些深夜還在忙碌的老師傅,為了青州那些期待改變的普通人,也為了自己當初選擇這條路時,心里那點還沒熄滅的火。
記憶館的招標評審會,是在一個陰沉的早晨開始的。七位專家被集中安排在青州賓館的獨立樓層,手機上交,房間電話切斷,與外界聯系的唯一通道是走廊盡頭的座機——有紀委的人守著。
高陽早上七點就到了賓館。鄭明遠已經在會議室檢查設備,見他進來,指了指墻角的監控攝像頭:“全角度覆蓋,錄音錄像,存儲盤會后封存?!?/p>
“專家狀態怎么樣?”高陽問。
“昨晚開了預備會,把評審標準和紀律又強調了一遍?!编嵜鬟h壓低聲音,“不過有個情況——省城來的王教授,昨晚十一點接到家里電話,說他老伴突然頭暈住院?!?/p>
高陽心里一緊:“要緊嗎?”
“已經安排人去醫院了,說是老毛病,沒大礙?!编嵜鬟h說,“但王教授情緒明顯受影響。要不要……備選專家準備?”
評審專家是單數,缺一個就成雙數,可能平票。高陽沉吟片刻:“先看看情況。如果王教授堅持不住,再啟動備選。”
八點半,評審正式開始。三家投標單位的代表依次進場陳述。文傳國際打頭陣,方文杰親自帶隊,西裝革履,PPT做得精美。陳述時,他重點強調了公司的“資源整合能力”和“跨區域運營經驗”。
“我們可以在三個月內,讓記憶館的文創產品進入北上廣深的精品店。”方文杰信心滿滿,“第一年保守估計,銷售額能達到八百萬?!?/p>
有專家提問:“你們的方案里,原紡織廠職工具體參與哪些環節?”
“我們會設立傳統工藝展示區,由老師傅們現場演示?!狈轿慕艽鸬昧骼巴瑫r,我們計劃開發‘匠人故事’系列產品,把老師傅的個人經歷融入設計?!?/p>
“工資待遇呢?”
“按市里要求,不低于改造前水平?!狈轿慕茴D了頓,“不過說實話,這些老師傅的工資,比我們招聘的專業運營人員還高。從成本角度看……”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第二個陳述的是本地設計公司。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設計師,叫林梅,說話實在:“我們規模小,但我們在青州扎根二十年,最了解這片土地。記憶館不是普通的商業項目,它要有溫度,要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