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到省發改委上任的第三天,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來的是位老熟人——青州隔壁江州市的副市長孫德海,五十來歲,夾著個公文包,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名片。
“高主任,您可算來了!”孫德海一進門就握住高陽的手不放,“我們江州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您這樣的專家來指導工作!”
高陽請他坐下,沏了杯茶:“孫市長客氣了。我剛來,情況還不熟。”
“熟!您對老工業城市的情況最熟!”孫德海從包里掏出一沓材料,“這是我們江州機械廠的改制方案,拖了三年了,工人鬧了十八回,市里實在沒辦法……”
高陽接過材料,沒急著翻看。他打量著孫德海——這人在地方上干了二十多年,是出了名的“泥鰍”,滑不溜手。今天能這么放低姿態,說明江州的問題是真棘手。
“孫市長,”高陽把材料放在桌上,“改制方案是江州市政府的事,省發改委只能指導,不能越俎代庖。”
“指導就行!指導就行!”孫德海忙說,“高主任,不瞞您說,機械廠三千多工人,平均工齡二十五年。要是處理不好,明年開春……怕是要出大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高陽心里有數了。他看了眼日歷:“下周二,我帶調研組去江州。但有個條件——我要見工人代表,聽真話。”
孫德海臉色微變,很快又笑起來:“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送走孫德海,高陽站在窗前。省城的天灰蒙蒙的,不像青州那么透亮。他想起自已剛到青州時,也是這般光景——老廠凋敝,工人焦慮,干部推諉。
手機震動,是鄭明遠發來的短信:“方文濤案下周開庭。他提出要見你最后一面。”
高陽回復:“依法處理,我不見。”
該見的已經見了,該說的已經說了。有些人,有些事,留在過去就好。
周二一早,調研組出發去江州。車剛出城,司機老趙就說:“高主任,江州那邊來電話,說孫市長在高速口等著接您。”
“告訴他,直接去機械廠。”高陽說,“我們從后門進。”
老趙愣了愣,還是照辦了。
江州機械廠比預想的更破敗。圍墻倒了半截,廠區里雜草叢生,只有車間門口蹲著幾個老工人,在抽煙。看見省里的車進來,他們站起身,眼神警惕。
高陽下車,沒穿西裝,就一件普通的夾克。他走到那幾個工人面前,掏出煙遞過去:“老師傅,歇著呢?”
工人們面面相覷。一個花白頭發的老漢接過煙,打量著他:“你是省里來的?”
“嗯,來看看。”
“看啥?”老漢吐了口煙,“廠子都這樣了,還有啥好看的。”
“聽說要改制,我來聽聽大家的想法。”
這話一出,幾個工人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有罵廠領導的,有罵市政府的,還有罵改制方案的。高陽靜靜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正說著,孫德海帶著一群人匆匆趕來,滿頭是汗:“高主任,您怎么……怎么從這兒進來了?”
“調研嘛,哪兒都能進。”高陽合上本子,“孫市長,工人反映的問題,你都知道嗎?”
孫德海擦了擦汗:“知道,都知道。正在想辦法……”
“想了三年?”一個工人突然吼了一嗓子,“孫市長,我兒子都大學畢業了,你還在想!”
場面瞬間僵住。孫德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高陽擺擺手:“這樣吧,今天下午開個座談會。工人代表、廠領導、市政府,還有我們調研組,一起談。有什么問題,攤開說。”
下午的座談會,在機械廠的老禮堂開。能坐五百人的禮堂,擠得滿滿當當。工人們坐在前面,干部們坐在后面,涇渭分明。
高陽坐在主席臺最邊上,讓孫德海主持。會議開了三個小時,吵了兩個半小時。工人要安置、要補償、要說法;廠領導哭窮、訴苦、推責任;市政府的人打官腔、和稀泥、踢皮球。
高陽一直沒說話,只是聽著,記著。直到一個老工人站起來,聲音顫抖:“我十六歲進廠,干了四十年。廠子就是我的家。現在家要沒了,我們這些人……往哪兒去?”
禮堂里安靜下來。
高陽放下筆,站起身:“老師傅,您貴姓?”
“姓李,李建國。”
“李師傅,”高陽走到他面前,“您說得對,廠子是家。但家破了,得修;修不好,得想辦法讓家里人活下去。”
他轉身面向所有人:“我今天來,不是聽你們吵架的,是來找辦法的。工人的訴求,合理;廠里的困難,存在;市政府的壓力,理解。但理解不能解決問題。”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青州紡織廠轉型的方案。也是老廠,也是幾千工人,也是窮得叮當響。但他們走出來了——老工人進記憶館,中年工人培訓轉崗,年輕工人引進新產業。三年,沒讓一個人下崗流浪。”
會場鴉雀無聲。
“江州機械廠的情況不同,不能照搬。”高陽繼續說,“但思路可以借鑒。我的建議是:第一,成立工人代表監督小組,全程參與改制;第二,資產處置公開透明,每一分錢都要公示;第三,安置方案一人一策,年紀大的提前退休,中年培訓轉崗,年輕的推薦到新園區。”
孫德海忍不住插話:“高主任,這需要錢……”
“錢從哪里來?”高陽早有準備,“廠區三百畝地,市中心黃金地段。拿出一百畝開發,收益全部用于安置和轉型。剩下二百畝,保留核心車間,改造成工業博物館和創業園區。”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但要記住——這錢是工人的活命錢,誰動,誰負責。”
散會后,工人們圍住高陽,問這問那。李建國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高主任,您說的是人話,我們愛聽。”
孫德海站在遠處,臉色復雜。
晚上回到賓館,調研組的年輕干事小劉忍不住說:“高主任,您今天太硬了,孫市長臉上掛不住。”
“掛不住就掛不住。”高陽翻看著會議記錄,“他要的是面子,工人要的是活路。你說,哪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