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后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廊里空無一人。高陽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打開時,里面站著孫德海。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電梯緩緩下降。孫德海忽然低聲說:“高主任,那五百萬……我下午想辦法先撥過去。”
高陽看了他一眼。
“別誤會。”孫德海苦笑,“我不是幫您,是幫那些工人。我老家也是工人出身,我知道他們不容易。”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前,孫德海又說了一句:“王書記那邊……您小心。趙曉飛昨晚請他們吃飯了。”
高陽點點頭:“謝謝。”
走出市委大樓時,陽光刺眼。高陽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熙攘的人流。
手機響了,是李建國,聲音急切:“高主任,出事了!早上劉工去采購材料,被供應商拒絕了!說……說上面打了招呼,不賣給咱們!”
高陽心里一沉。
果然,開始了。
“還有,”李建國快哭了,“王大力他們幾個去勞務市場招工,也被人攆出來了,說咱們廠是‘黑名單’,沒人敢來!”
高陽握緊手機:“別急,我馬上回來。”
他攔了輛出租車,報出機械廠的地址。車開動時,他給鄭明遠發了條短信:“趙曉飛開始動手了。”
幾秒鐘后,回復來了:“收到。我們在查。”
車窗外,城市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但高陽知道,有些陰影,正悄悄蔓延。
他閉上眼,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資金、材料、招工、市場……每一個環節都可能被卡住。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那間破倉庫里,一群不肯認命的老工人。
出租車在機械廠門口停下。高陽推門下車,看見李建國、王大力他們聚在門口,一個個垂頭喪氣。
“高主任,我們……”李建國說不下去了。
高陽走過去,拍拍他的肩:“材料買不到,咱們拆舊機器用。招不到人,咱們自已干。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王大力抬起頭,眼睛通紅:“可是高主任,他們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啊!”
“那就讓他們看看,”高陽掃視著所有人,“咱們是怎么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他走進倉庫,站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劉工,把改造計劃細化,能用舊材料的都用舊的。李師傅,組織人拆三號車間的廢機器,能用的零件都拆下來。王師傅,你帶人把倉庫收拾出來,晚上加班的地方得有個樣。”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寫下一條條任務。
寫完,高陽轉過身:“從今天起,吃住都在廠里。我陪你們一起。”
工人們互相看了看,眼神從絕望,慢慢變成了狠勁。
“干!”王大力第一個吼出來。
“干!”
“干!”
聲音在破倉庫里回蕩,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倉庫通宵亮起第一盞燈時,劉志遠正趴在圖紙上核對一個數據。
老花鏡滑到鼻尖,他索性摘了,湊近了看。那是一份主軸加工工藝圖,二十年前的手繪圖,線條已經開始模糊。他在旁邊的空白處用鉛筆標注:材料可用3號機拆下的40Cr鍛件代用,熱處理需重做。
倉庫另一頭,王大力帶著七八個工人正在拆解一臺廢機床。扳手、錘子叮當作響,銹死的螺栓要用火烤、用油浸,半天才能擰下一個。
“輕點!這導軌還能用!”王大力吼著,小心翼翼地把一根兩米長的導軌卸下來,用破布擦了又擦。
李建國在清點倉庫角落里堆著的舊備件。滿是油污的賬本上,記著密密麻麻的型號和數量。他每清點一樣,就用粉筆在地上做個記號。腳邊的搪瓷缸子里,茶水早就涼透了。
高陽搬了個舊木箱坐在倉庫門口,借著燈光看孫德海下午悄悄送來的那份供應商名單。名單上,江州本地五家主要的機械配件供應商,都被劃掉了,旁邊用紅筆寫著:已收到通知。
通知是誰發的,不言而喻。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鄭明遠發來的消息:“查了,趙曉飛前天宴請了本地商會的人。其中三個是機械配件供應商的老板。談話內容不詳,但第二天這三家就同時‘斷供’。”
高陽回了個“收到”,繼續看名單。本地不行,就從外地找。他圈出鄰市兩家供應商,發了詢價信息過去。
凌晨兩點,倉庫里的敲打聲漸漸稀疏。工人們累了,橫七豎八地躺在鋪了紙板的角落里休息。只有劉志遠還在工作臺前,臺燈的光把他佝僂的背影投在墻上,像一幅剪影。
高陽走過去,遞給他一包餅干:“劉工,歇會兒。”
劉志遠接過餅干,沒吃,放在一邊:“高主任,材料問題不解決,樣機做不出來。拆舊零件頂多撐半個月。”
“我知道。”高陽在他旁邊坐下,“鄰市的供應商,我聯系了。明天派人去談。”
“運費呢?成本呢?”劉志遠推了推眼鏡,“咱們本來就沒錢。”
這是個死循環——沒錢就買不到好材料,沒有好材料就做不出好產品,沒有好產品就拉不到投資,拉不到投資就更沒錢。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劉工,如果……用舊材料,降低精度要求,先做出能動的樣機,行不行?”
劉志遠猛地抬頭:“那不成糊弄人了!”
“不是糊弄。”高陽壓低聲音,“下個月省里有個工業展會,我爭取到了一個展位。我們需要一臺能展示核心技術的樣機,哪怕性能只有設計指標的百分之八十。先拿到訂單,有了定金,再升級改造。”
劉志遠盯著圖紙,手指在那些精密的尺寸標注上摩挲。這些數字,是他二十年的執念。
“百分之八十……”他喃喃道,“主軸精度降一級,導軌用修復的舊件,控制系統用國產中檔的……倒是能省下一半成本。”
“能做嗎?”
劉志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變得決絕:“能。但這是飲鴆止渴。樣機性能不達標,會砸了招牌。”
“不是砸招牌,是爭取時間。”高陽說,“劉工,我們沒得選。”
倉庫里很安靜,能聽見外面風吹過破窗戶的嗚咽聲。遠處,城市的方向,燈火通明。那里有酒店、有商場、有觥籌交錯,有他們無法進入的另一個世界。
劉志遠終于點頭:“好。但我有條件——樣機上要打上‘工程驗證機’的標簽。而且,三個月內,必須升級到設計標準。”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