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教授猶豫了一下,但看到王建軍的眼神,還是硬著頭皮說:“綜合來看,規劃方案符合城市發展方向,建議通過……”
“我反對。”那個年輕專家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年輕專家站起來,指著那份技術報告:“各位,我是搞機械制造的,我懂這些數據意味著什么。如果這份報告是真的,那么江州機械廠完全有技術基礎進行轉型升級。在這種情況下,拆掉廠區搞商業開發,是對工業資源的巨大浪費。”
會議室里炸開了鍋。幾個局長交頭接耳,王建軍的臉黑得像鍋底。
趙曉飛終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面,掏出一份文件:“各位,我這里有份東西,想請大家看看。”
他舉起文件,是一份工商注冊信息:“江州精密機械股份有限公司,注冊資金五百萬,但根據我們的調查,實際到賬資金不足一百萬。這樣的企業,能有什么發展前景?高主任所謂的轉型,不過是畫餅充饑!”
這話夠狠。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高陽身上。
高陽看著趙曉飛,忽然笑了:“趙總調查得很仔細。沒錯,我們現在是沒錢。但我們已經做出了樣機,已經證明了技術能力。而趙總的投資公司,注冊資金一個億,實繳多少?五百萬?”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最后一份材料——鄭明遠凌晨發來的那封郵件,已經打印出來。
“而且,據我了解,趙總找的那家德國企業,在歐洲市場已經連續三年虧損,正準備收縮業務。他們來江州,根本不是要搞什么智能制造,只是想借殼清庫存,套取政策補貼。”
他把材料推到趙曉飛面前:“趙總,需要我念給大家聽嗎?”
趙曉飛的臉色瞬間白了。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王建軍猛地站起來,掃視全場:“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規劃方案……暫緩審議。”
說完,他摔門而去。
趙曉飛瞪了高陽一眼,也匆匆離開。幾個局長和專家面面相覷,也陸續起身。
只有那個年輕專家留下來,走到高陽面前:“高主任,下午的測試,我想去看看。”
“歡迎。”高陽和他握手,“兩點,機械廠倉庫。”
走出市委大樓時,霧已經散了。陽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葉子金黃。
李建國他們還站在門口,牌子舉得筆直。看見高陽出來,所有人都圍上來。
“高主任,怎么樣?”
高陽看著他們凍得發紅的臉,笑了:“暫緩審議。咱們爭取到了時間。”
工人們愣了幾秒,然后爆發出壓抑的歡呼。李建國緊緊握住高陽的手,老淚縱橫:“高主任,謝謝,謝謝……”
“別謝我。”高陽拍拍他的肩,“回去準備下午的測試。真正的戰斗,還沒開始。”
回廠的路上,高陽接到鄭明遠的電話。
“你小子,夠狠。”鄭明遠在電話里笑,“趙曉飛剛才給我打電話,氣急敗壞,說你毀了他的好事。”
“他自找的。”
“不過你要小心。”鄭明遠嚴肅起來,“王建軍今天丟了面子,不會善罷甘休。而且,趙曉飛背后還有人。”
“誰?”
“省里有人給他撐腰,具體是誰我還在查。”鄭明遠頓了頓,“高陽,你現在是孤軍深入。省里雖然支持你,但鞭長莫及。真出了事,可能保不住你。”
“我知道。”高陽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回到廠里,倉庫已經收拾出來了。樣機擦得锃亮,周圍擺了一圈椅子。李想帶著學生調試設備,王大力在打掃衛生,劉志遠坐在工作臺前,一遍遍核對測試流程。
看見高陽回來,劉志遠站起身:“高主任,下午怎么安排?”
“敞開大門,誰來都讓進。”高陽說,“媒體、客戶、同行,還有……市里的領導。”
“他們會來嗎?”
“會。”高陽很肯定,“就算為了看笑話,也會來。”
正說著,周敏背著相機進來了,后面還跟著幾個拿攝像機的人。
“高主任,省電視臺的同行,聽說這事,非要跟我來看看。”周敏介紹道。
高陽和他們一一握手:“歡迎。下午兩點,準時開始。”
人陸續來了。有本地的媒體,有外地的機床廠代表,還有幾個高校的教授。快到兩點時,幾輛轎車開進廠區——孫德海帶著幾個市局的處長來了。
孫德海看見高陽,表情復雜,低聲說:“王書記讓我來看看。”
“歡迎。”高陽不冷不熱。
兩點整,倉庫里擠了上百號人。樣機立在中央,罩著紅布,像等待揭幕的雕塑。
高陽走到前面,沒有話筒,就靠嗓子喊:“各位,感謝大家今天能來。廢話不多說,咱們看東西。”
他一把扯下紅布。
樣機露出真容——雖然還能看出舊機器的骨架,但經過清理改造,已經煥然一新。嶄新的控制面板,修復一新的導軌,擦拭干凈的主軸。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現在開始測試。”高陽朝李想點點頭。
李想啟動機器。主軸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工作臺上,一塊鋁合金毛坯已經裝夾好。
程序啟動。主軸帶著刀具靠近工件,開始切削。金屬摩擦聲響起,切屑像銀色的絲帶一樣卷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屏幕上的加工參數。
十分鐘后,第一個零件完成。王大力卸下來,當眾用檢測儀器測量。
“直徑公差:正負毫米。”他大聲報數,“圓柱度:毫米。表面粗糙度:Ra0.8。”
這些數據,意味著這臺樣機已經達到了國產中檔數控機床的水平。
人群中爆發出掌聲。幾個機床廠的代表圍上來,仔細看那個零件,互相低聲交流。
省電視臺的記者把鏡頭對準了機器和工人。
孫德海帶來的那幾個處長,臉色很精彩。
測試繼續。連續加工五個零件,每個的精度都穩定在公差范圍內。主軸溫度、振動、噪音等參數,全部達標。
當第五個零件檢測完成時,一個外地機床廠的代表突然開口:“高主任,這臺樣機……賣不賣?”
全場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