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濤。陳明遠。周建國。
一個開發商,一個副省長,一個常務副市長。
這是一條線。
他一個人,站在這條線對面。
他把煙掐了,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電話。
“小鄭,幫我約一下機械廠的劉志遠,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來。”
下午三點,劉志遠來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廠徽還別在胸口。站在市長辦公室里,顯得有些局促。
高陽請他坐下,倒了杯茶。
“劉師傅,我想問你個事。”
劉志遠點點頭。
“您問。”
“當年那個趙廠長,你還記得他嗎?”
劉志遠愣了一下。
“記得。怎么不記得?他在廠里干了二十多年,對工人挺好的。后來出了事,名聲壞了,干不下去了。聽說去了南方,后來就沒消息了。”
高陽看著他。
“他出事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劉志遠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有。”
“怎么不對勁?”
劉志遠想了想。
“他出事那天,正好是他拒絕方文濤投資之后第三天。有人舉報他貪污,紀委來查,查了一年,什么都沒查出來。但他的名聲壞了,廠里有人說閑話,說他收了錢不認賬,說他裝清高。他扛不住,走了。”
他頓了頓。
“他走的那天,我在廠門口看見他。他一個人,拎著個破包,低著頭往外走。我叫他,他沒回頭。”
高陽沒說話。
劉志遠看著他。
“高市長,你是說……”
高陽搖搖頭。
“我什么也沒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劉師傅,如果有人要翻當年的舊賬,你愿不愿意幫忙?”
劉志遠愣了一下。
“翻舊賬?”
“對。把當年的事查清楚。趙廠長是怎么出事的,方文濤是怎么來的,那個舉報信是誰寫的。”
劉志遠站起來。
“高市長,這事……”
“很難。”高陽轉過身看著他,“可能會得罪人,可能會有麻煩。但我需要知道真相。”
劉志遠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高陽,眼神很復雜。
“高市長,你為什么做這些?”
高陽想了想。
“劉師傅,你記不記得那行小字?”
劉志遠愣了一下。
“誰還記得我們?”
高陽點點頭。
“我記得。”
劉志遠的眼眶紅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沒動。
然后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高市長,我幫你。”
那天晚上,高陽在辦公室里待到很晚。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材料都翻了一遍——機械廠的改制檔案,當年的信訪記錄,趙建國被舉報的材料,方文濤在江州的投資記錄。
零零散散,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圖景。
但有一條線,慢慢清晰起來。
趙建國出事那年,正好是方文濤第一次來江州。
那個舉報信,沒有署名,但筆跡鑒定結果是“無法確認”。
那個評估報告,把廠子估得很低,簽字的人叫周建國,后來去了新銳資本當顧問。
周建國。
他拿起電話,又撥了鄭明遠的號碼。
“老鄭,幫我查個人。”
鄭明遠在那邊嘆了口氣。
“又是誰?”
“周建國。新銳資本的顧問,當年在機械廠評估報告上簽字的。”
鄭明遠沉默了幾秒。
“這個人,我知道。他跟周建國常務副市長是堂兄弟。”
高陽的手停了一下。
堂兄弟。
常務副市長周建國,評估師周建國。
這條線,越來越近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江州的夜晚,燈火通明。遠處,那根煙囪的方向,有一盞燈在亮著。
他想起劉志遠那句話:那個人,不好惹。
他知道。
但他更知道,有些人,等得太久了。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常務會議。
討論的議題里,有東區項目的進度。
周建國先發言,把項目的好處又說了一遍。規劃局長張海清補充了幾句,說如果再不推進,開發商那邊可能會有意見。
高陽聽完,開口。
“東區項目,我同意推進。但有個條件。”
所有人都看著他。
“機械廠那塊地,暫時不動。”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建國的臉色變了。
“高市長,機械廠那塊地在項目正中間,不動它,整個項目都沒法落地。”
高陽看著他。
“那就重新規劃。”
周建國站起來。
“高市長,省里陳副省長有批示,要求加快進度。我們這樣拖著……”
高陽也站起來。
“周市長,省里的意見我看到了。但江州的事,江州自已說了算。”
他看著在座的所有人。
“機械廠那邊,還有一百多個老工人,在那兒住了二十五年。那塊地,是他們的家。我們一句話就要拆,讓他們去哪兒?”
沒有人說話。
周建國站在那里,臉色鐵青。
高陽坐下。
“散會。”
走出會議室,秘書小鄭迎上來。
“高市長,陳副省長的秘書來電話了,請您回個電話。”
高陽點點頭。
回到辦公室,他拿起電話,撥了過去。
那邊很快接了。
“高市長,我是陳副省長的秘書小李。陳副省長想請您明天來省里一趟,談談江州的工作。”
高陽握著電話,沉默了兩秒。
“好的,我明天過去。”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明天。
省里。
陳明遠。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開始。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機械廠。
劉志遠在倉庫里等他。旁邊還站著幾個人——王大力,還有幾個老工人。
“高市長,我們把當年的事又回憶了一遍。”劉志遠遞給他一個本子,“能想起來的東西都記下來了。您看看有沒有用。”
高陽接過本子,翻開。
里面是一頁頁手寫的記錄。哪年哪月哪日,誰來過,說了什么話,干了什么事。有些是劉志遠寫的,有些是王大力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他翻到一頁,停住了。
“1998年6月15日,方文濤來廠里考察,趙廠長接待。下午,方文濤單獨跟評估師周建國談話,談了很久。”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那天晚上,周建國在市里請客,請的是當時的副市長,姓周。”
姓周。
高陽抬起頭。
“這個副市長,叫什么?”
劉志遠想了想。
“叫周明遠。后來調走了,聽說去了省里。”
周明遠。
陳明遠。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合上本子,他看著劉志遠。
“劉師傅,這本子,我先帶走。”
劉志遠點點頭。
“高市長,您小心。”
高陽拍拍他的肩,走了。
晚上回到家,他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把那本子又翻了一遍。
周明遠,后來的陳明遠。當年是副市長,現在是副省長。
那條線,終于連上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鄭明遠的號碼。
“老鄭,我明天去省里見陳明遠。”
鄭明遠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準備好了?”
高陽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
“準備好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里,很久沒動。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樹枝嗚嗚響。
他想起那根煙囪。
那根戳了六十多年的煙囪。
那些人在底下等了二十五年。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很深了。遠處的燈火一點一點暗下去。
但他知道,有一個地方,燈還亮著。
那根煙囪下面,有一群人,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