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點點頭。
“好。”
第二天上午,省機械研究院的人來了。
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一看就是技術出身。他自我介紹姓周,是研究院的副總工。
高陽接待了他們。
周總工很客氣,說話也很專業。問了一些技術問題,看了廠里的檢測記錄,點了點頭。
“高主任,你們的記錄很詳細。”
高陽說:“周總工,抽樣的時候,能不能讓我們的人也參加?”
周總工愣了一下。
“這個……”
高陽看著他。
“不是監督,是學習。我們廠的年輕人,想看看正規的抽樣流程。”
周總工想了想,點點頭。
“可以。”
抽樣的時候,小張跟著去了。
他看著那些人把三臺剛下線的機器貼上封條,看著他們把機器抬上車,看著那輛車開出廠門。
高陽站在門口,也看著。
李想拄著拐杖走過來。
“高主任,能行嗎?”
高陽沒說話。
他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上。
“等結果吧。”
那之后的幾天,廠里人心惶惶。
工人們干活的時候,總忍不住往門口看。好像隨時會有壞人沖進來,把廠子封了。
小張每天下班前,都要把那臺老樣機擦一遍。擦完了,站那兒看一會兒,才走。
高陽還是天天在車間里轉。看見哪里不對,就停下來指點幾句。看見年輕人干得好,就點點頭。
跟往常一樣。
但李想知道,他不一樣了。
他抽煙比平時多了。站在煙囪下面的時候,比以前長了。
有一天晚上,李想拄著拐杖去找他。
他正坐在煙囪下面抽煙。
李想在他旁邊坐下。
“高主任,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高陽抽了口煙。
“沒有。”
李想看著他。
“高主任,我認識您三十多年了。您有事沒事,我看得出來。”
高陽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
“李想,萬一哪天我不在了,這廠子,你能撐起來嗎?”
李想愣住了。
“高主任,您說什么呢?”
高陽看著他。
“回答我。”
李想沉默了幾秒。
“能。”
高陽點點頭。
“那就好。”
他把煙掐滅,站起來。
“回去睡吧。”
李想沒動。
“高主任,到底怎么了?”
高陽已經走遠了。
一周后,復檢結果出來了。
周總工親自送來的。他把那份檢測報告放在高陽面前,臉色很復雜。
“高主任,結果出來了。”
高陽打開報告,一頁一頁看過去。
全部合格。
一項不合格的都沒有。
他把報告合上,看著周總工。
“周總工,辛苦您了。”
周總工沉默了一會兒。
“高主任,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周總工看著他。
“這份報告,要是按某些人的意思,結果就不是這樣了。”
高陽沒說話。
周總工站起來。
“高主任,您這個廠,我記住了。”
他走了。
高陽坐在那里,看著那份報告。
門被推開,李想拄著拐杖沖進來。
“高主任,聽說結果出來了?”
高陽把報告遞給他。
李想接過去,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最后,他的手有點抖。
“全……全合格?”
“全合格。”
李想站在那里,眼眶紅了。
“高主任……”
高陽站起來,拍拍他的肩。
“去告訴工人們。”
那天下午,廠里又炸了鍋。
工人們圍著那份報告,爭著搶著看。有的人看完了,又看一遍。有的人看著看著就哭了。
小張站在人群外面,沒擠進去。
高陽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小張轉過頭。
“高主任,謝謝您。”
高陽看著他。
“謝什么?”
小張說:“謝您信我。”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U盤,遞還給高陽。
高陽接過去,放進口袋里。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歡呼的工人。
小張忽然問:“高主任,那些人還會來嗎?”
高陽看著遠處的天。
“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他們來一次,咱們就擋一次。”
小張點點頭。
他轉過身,走回車間。
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像心跳。
那天晚上,高陽又一個人坐在煙囪下面。
月亮很圓,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
他抽著煙,想著那些事。
質檢局的事,算是過去了。但周建國還在,他背后的人還在。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下一次,他們會從哪兒下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這個廠還在轉,那些人就不會停。
他把煙抽完,站起來。
走回車間,站在那臺老樣機旁邊。
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他伸出手,搭在機身上。
機身有點熱。
三十多年了,它一直這么轉著。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走了。劉志遠,侯德貴,李建國,王大力……
但它還在轉。
他看著那臺機器,忽然笑了。
“老伙計,咱倆都得撐住。”
機器沒回答,還在轉。
嗡嗡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
那之后的日子,廠里太平了幾個月。
質檢局的事像一塊石頭投進水里,濺起水花,蕩開漣漪,然后慢慢平靜下去。工人們該干活干活,機器該轉轉,訂單一批一批交付,貨款一筆一筆到賬。
高陽還是每天七點半到廠,晚上十點走。有時候在車間里轉,有時候在辦公室看報表,有時候就坐在那根煙囪下面,曬著太陽,抽煙。
小張已經是車間副主任了。二十六歲,管著三十多號人,說話辦事比以前穩當多了。他每天來得比高陽還早,走得比高陽還晚,車間里有什么事,第一個沖上去。
李想的腿越來越不好。拄了幾年拐杖,現在拐杖也不頂事了,換了輪椅。但他還是天天來,坐在輪椅上,在車間里轉。工人們看見他,喊一聲“李廠長”,他點點頭,繼續轉。
有一次高陽問他:“你腿這樣了,怎么不回家歇著?”
李想說:“回家干什么?一個人,對著墻?”
高陽沒再問。
他知道李想的心思。這廠子,是他這輩子所有東西。老婆早離了,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來不了一趟。只有這廠子,天天在這兒,機器轉著,人忙著,他心里才踏實。
那天下午,高陽正在辦公室看報表,電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