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咧開的大嘴還沒合攏,手里的黑鐵疙瘩已經劃出一道利落的拋物線。
楚飛微微點頭,默許了這個行動。
那不是手雷。
是兩枚高濃度煙霧彈。
鐵疙瘩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磕碰,發出兩聲清脆的“當啷”聲,隨即嗤嗤地噴出濃郁的白色煙霧。
煙霧像是活物一般,以驚人的速度瘋狂膨脹,瞬間就吞噬了廠房的大門入口,并向著更深處席卷而去。
“飛哥,這下咱們就等著守株待兔了?!毙烀魃敌χ?,重新靠回車身,動作麻利地給手里的雷明頓裝填新的霰彈。
他轉頭,對著散布在周圍的弟兄們下達了命令。
“都給我把廠區圍死了!”
“只要有人拿著家伙沖出來,直接給我開槍,不用客氣!”
一聲令下,上百名精悍的手下迅速散開,如同經驗豐富的獵人,悄無聲息地占據了廠區外圍所有的關鍵位置,槍口一致對準了那個不斷涌出白煙的黑暗洞口。
他們躲在車輛、廢棄集裝箱和墻體后面,等待著獵物自己從陷阱里跑出來。
咳……咳咳咳!
僅僅十幾秒鐘,廠房內就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密集得像是爆豆。
廠房內部,此刻已經徹底淪為人間地獄。
白色的濃煙籠罩了一切,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品味道,辛辣無比,瘋狂地鉆進人的鼻腔和喉嚨,帶來火燒火燎的劇痛。
視線被完全剝奪,呼吸成為一種酷刑。
葛智穹的手下們徹底崩潰了。
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連呼吸都困難的環境里,所謂的抵抗和陣型都成了笑話??謶直粺o限放大,每個人都感覺自己快要窒息而死。
幾分鐘后,終于有人承受不住這種活埋般的折磨。
“??!老子受不了了!”
一個馬仔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憑著記憶朝著大門的方向沒命地狂奔。
砰砰砰!
他剛剛沖出煙霧籠罩的范圍,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的世界,密集的子彈就瞬間將他吞噬。
身體被打得凌空飛起,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死亡的威脅是恐怖的,但窒息的痛苦同樣無法忍受。
依然有人抱著僥幸心理,從煙霧里沖出來,試圖逃出生天。
但等待他們的,只有冰冷而無情的子彈。
一時間,廠房門口的尸體越堆越多。
徐明躲在一輛面包車后面,看著這慘烈的一幕,再次舉起一個擴音喇叭,對著廠房內喊話。
“里面的人都給我聽著!”
“把手里的武器全部扔掉,抱著頭滾出來!”
“我數十個數,十個數之后,再出來的人就不是投降,是靶子!”
“否則,別怪我們不給機會!”
這番話語,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廠房內殘余人員的心理防線。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叮叮當當……
廠房內傳來一片武器掉落在地的聲音。
隨后,一個個身影連滾爬爬地從濃煙中沖了出來,他們丟掉了手里的槍和刀,高高舉起雙手,或者抱著腦袋,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涕淚橫流。
投降的人越來越多,很快就在廠房外的空地上跪了一大片。
濃煙深處。
葛智穹用一塊浸濕的破布死死捂住口鼻,但效果甚微。
無孔不入的煙霧依舊讓他頭暈目眩,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燒。
他聽著外面徐明的喊話,也聽著手下們丟掉武器的聲音,心臟一點點沉入谷底。
完了。
全完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邊的人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減少,那些剛才還嗷嗷叫著要為他賣命的手下,此刻都選擇了投降保命。
再不跑,等到自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就徹底沒有了任何反抗的資本,只能任由楚飛宰割。
他一把揪住身邊同樣狼狽不堪的阿彪,聲音因為缺氧和憤怒而變得尖利扭曲。
“啊彪!快!快想辦法逃出去!”
“不然我們今晚都要死在這里!”
啊彪被他搖晃得差點背過氣去,他也想跑,可外面上百支槍口堵著,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怎么辦?怎么辦?
他的大腦在缺氧的狀態下飛速運轉,忽然,一個被他忽略的名字閃過腦海。
龐光!
那個提前溜走的龐光!
他怎么可能在楚飛的人已經包圍了工廠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離開?
除非……
阿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
“老板!我想到了!”
“下水道!龐光肯定是走了下水道!”
“這個屠宰廠為了排污,地下的管網系統非常復雜,肯定有出口通到外面!”
葛智穹渾身一震,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過來。
對!下水道!
他一把推開阿彪,嘶吼道:“那還等什么!快找!快給我找井蓋!”
兩人再也顧不上嗆人的濃煙,像兩條瘋狗一樣趴在地上,用手瘋狂地摸索著地面。
屠宰廠的地面油膩濕滑,混雜著血水和污物,但他們此刻完全顧不上了。
幾分鐘后,啊彪的手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帶著紋路的圓形金屬。
“找到了!老板!在這里!”
兩人合力,用盡全身力氣,終于將沉重的鑄鐵井蓋掀開一道縫隙。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腐爛血肉和污水的惡臭猛地從下面涌了上來,幾乎將兩人熏暈過去。
但此刻,這股惡臭在他們聞來,卻是自由和希望的氣息。
兩人沒有絲毫猶豫,忍著劇烈的臭氣,一前一后地跳進了漆黑的下水道。
在徹底消失于黑暗之前,葛智穹還不忘和啊彪一起,費力地將井蓋重新推回了原位。
廠房外。
楚飛看著跪了一地的降兵,神色平靜。
徐明已經讓人把這些人都控制了起來,但他數來數去,都沒有發現葛智穹的身影。
“飛哥,這老小子怎么還不出來?”徐明又從帆布包里摸出了兩個煙霧彈,“我再給他們加點料!”
“不用了?!背w抬手,制止了他。
“如果里面還有活人,早就被熏出來了?!?/p>
楚飛從口袋里摸出煙盒,遞給徐明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
兩人就靠在越野車旁,靜靜地抽著煙,等待著廠房里的濃煙散去。
十幾分鐘后,白色的煙霧終于稀薄了許多。
楚飛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帶著徐明和幾個手下,重新走進了屠宰廠。
廠房內,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尸體,和散落一地的武器。
以及……在廠房中央,只留下了躺在地上的一個人,同樣被濃煙熏得奄奄一息的向華勝。
他雙手雙腳都被死死捆住,嘴里塞著布團,不是他不想跑,是根本跑不了。
剛才那濃煙滾滾的時刻,他一度以為自己會成為港城歷史上第一個被煙活活熏死的富豪。
如果不是他手里沒有賽馬會的股份,恐怕早就被葛智穹當成人質給一起帶走了。
楚飛走到向華勝面前,摘掉他嘴里的布團,伸手在他脖頸的動脈上探了探。
還有生機,只是很微弱。
“把他抬出去?!背w對著身后的手下吩咐道。
立刻有兩個人上前來,解開繩索,將癱軟如泥的向華勝抬了出去。
徐明則帶著人,在偌大的廠房里展開了地毯式搜索,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甚至連冷庫都進去看了。
幾分鐘后,他沮喪地跑了回來。
“飛哥,都找遍了,里里外外,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葛智穹那老東西怎么會找不到?難不成他會隱身術不成?”
楚飛沒有說話,他背著手,在空曠的廠房里緩緩踱步。
他的人一直將整個廠區包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葛智穹一個大活人,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他的視線從墻壁,到天花板,再到那些屠宰用的鐵鉤和傳送帶,最后,緩緩落在了地面上。
這個屠宰廠為了方便沖洗血污,地面上設置了許多排水的地漏和溝槽。
楚飛的腳步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這里的地面,比其他地方要干凈一些,一個圓形的鑄鐵蓋子邊緣,有被撬動過的嶄新劃痕。
他指了指腳下的地板。
“葛智穹,應該是從這里跑了?!?/p>
徐明順著他指的方向跑過來,看到那個井蓋,頓時恍然大悟,罵了一句:“操!這老狐貍!”
他當即就要伸手去掀蓋子。
“我帶人下去追!”
一只手攔住了他。
是楚飛。
楚飛搖了搖頭。
“不用追了?!?/p>
“窮寇莫追?!?/p>
“人家都跑了這么久了,現在追下去,在不熟悉的地形里,效果不大。”
他頓了頓,拍了拍徐明的肩膀。
“況且,我們今晚過來的目的,也算完成了。”
徐明憤憤不平,但還是聽從了楚飛的命令,悻悻地收回了手,只是嘴里還在罵罵咧咧。
“算他媽的走運!”
他賭氣似的,一腳將那個井蓋踩得嚴嚴實實。
就在這時。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在寂靜的廠房里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