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錄制大廳出來,沈芝微無視了老宅管家那邊發來的十幾條“火燒眉毛”的信息,徑直讓秦凜開回了自己的公寓。
她把自己重重摔進柔軟的沙發,像一只耗盡電量的貓。
剛癱了沒幾秒,手機就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周硯深。
她劃開接聽,電話那頭是一道溫潤清朗的男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芝芝,節目錄完了?應該累壞了吧,一起吃個飯?”
沈芝微沉默兩秒,應了聲:“好。”
掛斷前,她補充道:“叫上秦肆,我請客。”
與此同時,墨家老宅。
沈芝微專心錄制節目的這三天,這里的天,已經悄悄變了顏色。
趙姨仗著有老夫人姜文佩撐腰,正借著壽宴布置的機會,大刀闊斧地要將沈芝微之前的心血全部推翻。
“趙姐,這主桌的花……跟夫人交代的好像不太一樣?”管家李叔看著那一大叢紅得發紫、俗氣熏人的牡丹,眉頭擰成了死結。
沈芝微的方案里,寫的是清雅的白玉蘭點綴赤松,取“玉潔松貞”之意,清貴又雅致。
“老傳統怎么了?老爺子就喜歡這個,紅紅火火的多喜慶!”趙姨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能戳到天花板,一副理直氣壯的嘴臉。
“可這是夫人親自定下的方案……”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她才來幾天?”趙姨不耐煩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我在老宅伺候老爺子快三十年了,他的喜好我閉著眼睛都知道!老夫人讓我盯著,就是怕她年輕辦事不牢!現在她人不在,出了問題,我趙芹擔著!”
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墨家的女主人。
李叔看著她那張寫滿“狐假虎威”的臉,心里無聲嘆氣。
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個趙芹,永遠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他沒再爭辯,默默退到一旁,掏出手機,對著那束“富貴逼人”的牡丹拍了張照,連同一條信息,迅速發了出去。
……
城市角落里煙火氣最盛的大排檔。
桌上擺著烤串和啤酒,周圍是鼎沸的人聲。
沈芝微的手機在喧鬧中突兀地振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先是看到一張俗艷到辣眼睛的花卉照片,緊跟著是李叔言簡意賅的匯報。
坐在對面的秦肆正唾沫橫飛地吐槽著網上的黑粉,冷不丁看見沈芝微的表情沉了下來。
“怎么了祖宗?又有哪個不長眼的惹你了?”
沈芝微沒說話,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按我的方案來,有任何問題,直接找墨老爺子匯報。】
發完消息,她將手機倒扣在有些油膩的桌上,拿起一瓶啤酒,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股邪火。
她扯了扯嘴角,帶著幾分自嘲。
“這年頭,真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
秦肆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精辟!你這話說得太到位了!說的是綜藝那邊那幫孫子,還是墨家那群妖魔鬼怪?”
“都是。”
沈芝微穿著粉色面包服,看著烤爐上升騰的白色熱氣,又喝了一口酒,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一個趙姨她還沒放在眼里。
她只是煩透了這種沒完沒了的試探和挑釁。
看來,有些人不被打到臉上,是永遠不知道疼的。
秦肆抓起一把肉串,憤憤不平地嚼著:“還有那個江澈,莫名其妙空降想跟你炒CP,今天還裝病賣慘發微博說發燒,切,誰信啊!幸虧思遠夠硬氣,直接黑了他后臺讓他閉嘴!我看他以后還敢不敢作妖!”
今天江澈發了張醫院打吊瓶的照片,配文:【發燒了,請假一天,希望沈老師錄制順利。】
剛發完又被\"A\"黑了。
“不好意思,來晚了。”
一道溫潤的男聲穿透嘈雜,沈芝微和秦肆下意識地抬頭。
來人正是周硯深。
他身上一件質感極佳的咖色針織外套,襯得整個人愈發清雋矜貴,那股子老錢風的松弛感,跟這油膩膩的桌子和滿地的一次性筷子包裝袋,簡直是兩個世界。
秦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嘖嘖兩聲:“學長,你這身行頭,是來咱們這兒體驗生活的?”
周硯深渾不在意地笑了笑,自然地在沈芝微身邊坐下,“剛從一個展會溜出來的,來不及換。”
他目光掃過桌上堆成小山的烤串和啤酒,拿起一只干凈杯子,給沈芝微倒了半杯啤酒。
“新品賣得很好,這個月銷售額漲了百分之二十,多虧了‘素厘’的設計。”
他提起這個,像是在聊家常,但話里的贊賞和親近卻不加掩飾。
放下酒瓶,他才關切地看向沈芝微:“綜藝錄得還順利嗎?”
“別提了。”沈芝微用簽子狠狠戳起一串烤腰子,想到熱搜上那些糟心事,心頭的火氣就沒散干凈,“打著設計師綜藝的幌子,干著狗仔的活兒。恨不得把人戶口本都翻出來在鏡頭前念一遍,跟設計有半毛錢關系?”
周硯深聞言,沉吟片刻:“我聽說陳星野也參加了。你小心點他,這人在圈子里是公認的天才,但也恃才傲物。對你這種突然冒出來的,他必然會視為眼中釘。”“陳星野?”秦肆冷笑一聲,把一大串腰子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罵道,“怕什么?就咱大微的水平,碾壓得那小子屁都不是!我看他不爽很久了!那小子最喜歡鼻孔看人!上次在個酒會上,拽得跟設計界的玉皇大帝似的。他要是敢錄制的時候亂說話,看小爺不把他走得親爹都不認識!”
沈芝微斜睨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潑冷水:“省省吧。上次是誰被人三兩下揍進醫院的?”
話音一落,空氣瞬間凝固。
秦肆臉上的囂張氣焰頓時熄了火,連周硯深臉上的溫和笑意也淡了幾分。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上次王總那件事。
那晚,油膩的王總借著酒勁,那只肥膩的手就想往沈芝微的腰上攬,嘴里說著不堪入耳的葷話。秦肆當場掀了桌子,卻被對方的兩個保鏢按在地上狠揍,最后被抬進醫院,驚動了他那位閻王大哥。
那是一段誰也不愿再提的,混雜著屈辱、憤怒和無力的記憶。
半晌,周硯深端起酒杯,打破了這片死寂。他沒有回避,坦然地看向沈芝微,眼神里是清晰的歉意。
“芝芝,那件事,怪我。”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我只知道王總那個人手腳不干凈,但沒想到他敢那么猖狂。當時‘素厘’剛起步,太需要那筆訂單了。我天真地以為,有我這層關系在,他會收斂。”
他頓了頓,眸光里閃過一絲懊惱,“我人就在隔壁包廂,想著等你們聊得差不多了再過去……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渣的底線。”
他的目光真誠得沒有一絲閃躲,將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沈芝微捏著冰涼酒杯的手指緊了緊。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讓她無法完全信任周硯深。
可此刻,他如此坦白地將傷疤揭開,那根刺,反而在酒精和夜風里,一點點鈍了,化了。
她沒說話,只是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嘈雜的大排檔里,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