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妙在廚房掌勺,讓我給她打下手。她學過做菜,做出的菜色香味美,這點我佩服她。
我不喜歡小妙,不過我想開了,來一個人幫忙,我就減輕一點壓力,伺候小妙樂呵的,她也就不會賭氣冒煙地刁難我。
小妙就是拔尖的人。讓她當“尖”就好了。
小妙喊我:“蔥花沒了——”
切蔥花還能難住我嗎?
我嘁哧咔嚓地扒了兩顆大蔥,拿起菜刀找菜板子——
我的老天爺呀,菜板子上全都是雞血。大姐收拾完小雞,就完活了,滿是血污的菜板子人家不管。
廚房是我的責任區,哪疙瘩埋汰我立馬去搶修,還要在最快的時間里,像變魔術一樣將一切都變得干凈整潔。
我在水池里洗菜板子呢,小妙已經在灶臺上大呼小叫:“蔥花,蔥花,這么慢呢——”
慢有啥不好,又不是制造火箭。
但小妙喊上了,聲音挺大,大姐就從客廳進來了:“小紅,先切蔥花,菜板子等會兒再洗,咋看不出緊慢呢!”
這要是蘇平,挨了大姐的一句呲,估計摔耙子立馬走人。
我也不舒服,好像我偷懶似的。
自打進了廚房就兩腳不沾地走,兩手也一直忙乎著,咋我就不知道緊慢了?
要換做我去炒菜,蔥花姜絲我早都先切好了備用,還能等到爆鍋的時候再吆喝別人來幫忙?
許家菜板子不少,有切肉的,有切面條的,有切菜的,各司其職,只有我和許夫人按著名稱使用,其他人進了廚房,拿哪個順手就用哪個。
大姐的意思是讓我用其他菜板子切蔥花??扇绻S夫人進來看到,是絕對不允許我這么做。
好在許夫人幾天之內不會進廚房,我就趕緊用切面條的菜板子切了蔥花。
本想用完菜板子立即洗干凈,后來往灶臺上一看,果然,我們的小妙大廚蒜末姜絲都沒有。
趕緊切姜拍蒜,我把調料盒都裝滿了,穩穩當當地放在灶臺上,再把菜板子洗干凈,擦干水分,收好。
見小妙準備的菜里沒有秋葵,也沒有泡木耳,魚是準備做紅燒的,我擔心許夫人對這些菜不感興趣。
在雇主家里做菜,不僅要好看好吃,還要是雇主此時此刻最想吃的菜。
現在生活都好了,尤其能雇得起保姆的人家,啥好吃的都有,問題是雇主想吃啥,不是你想做啥。
一切要以雇主的口味為中心,比如你做的紅燒魚再好吃,雇主就想喝魚湯,咋辦?
遇到強迫癥的雇主,就可能重做!
我擔心今天的菜里沒有許夫人想吃的。
懷孕的人身體不舒服,會影響到心情。
想起我年輕時候懷兒子,想吃啥要吃不到嘴,抓心撓肝地難受。
穿過客廳,我去敲門問許夫人:“小娟兒,中午想吃點啥?”
房間里只有許夫人靠著床頭沉思,許先生和智博都出去了。
許夫人一雙丹鳳眼看看我,蔫吧地說:“不太想吃啥?!?/p>
天呢,看她面前雕花漆盤里的核桃仁,吃得就剩點渣了,還能吃啥?都讓許先生用零食給喂飽了。
我沒忍住,勸說:“小娟兒,核桃仁油大,別吃壞肚子,懷孕時候不能讓自己壞肚子,尤其你這兩天。”
許夫人好奇地說:“姐,你還懂這個?”
我說:“媽呀,我也生過孩子,當時我也看書生的,沒經驗。你有經驗了,可這回不同,高齡,還是三寶,要多加小心。”
許夫人笑:“核桃仁一大半是海生吃的,我沒吃多少?!?/p>
哦,我放心了。
估計許夫人生下三寶,許先生這位休產假的男人噸位肯定變重。
我要走的時候,許夫人說:“我有點饞土豆絲,涼拌的,糖醋口的。”
哦,就是糖醋土豆絲唄。
許夫人又說:“土豆絲挺實點,別像給我媽做的那么面。”
我笑:“好,你瞇一覺吧,等飯好了叫你。”
許夫人滿足地躺下了。
看著許夫人那小樣,我心里有些柔軟。
都是女人,都有過懷孕的坎坷經歷。我希望許夫人在懷三寶的旅途上走得順當些。
到儲藏室挑了兩個土豆,打皮,切絲。用菜刀切絲,不用插菜板子插絲。
插菜板子插出的土豆絲容易煮軟,菜刀切絲就挺實。
土豆絲切好,我用涼水過了兩遍,洗掉多余的淀粉,才放到開水里焯。打兩個水焯,用指甲掐一下土豆絲,能掐斷就行。
鍋里燒油,放入蔥末姜絲,炒出香味,再放一勺白糖一勺醋,化開,再放一勺蠔油增鮮。
許夫人不吃味精,辣椒也不吃。
炸好的調料油倒進土豆絲里攪拌,再放一點鹽和海鮮醬油,盛在許夫人喜歡的藍邊盤子里。
焯土豆絲的時候,鍋里還留一部分沒有都撈出來。就放在鍋里燜著。燜軟了再撈出來,拌好給老夫人吃。
老夫人吃的菜要軟,鹽要少。
做保姆,要掌握雇主家每個人的口味。
小妙看我做土豆絲,撇著嘴不屑地問:“姐你嘎哈呢,我做這么多菜夠吃了?!?/p>
我說:“你做你的,不耽誤事兒。”
樓下健身區里,有兩個人在云梯下忙碌,正是許先生和智博,兩人將云梯上小區老太太晾曬的被子一一挪到旁邊的單杠上。
父子二人就開始用手在云梯上“走”了起來。估計是比賽呢。
開席了。餐桌上擺著豐盛的午宴,香味引得我直咽口水。
該咋是咋地,小妙炒菜的水平是杠杠的!
許夫人象征性地喝了半碗小妙給她盛的雞湯,剩下的所有時間,她就吃面前那盤糖醋土豆絲。
我慶幸飯前去問過她,要不然這頓飯就看她嗦嘍筷子玩了。
大姐對兄弟媳婦很好,一個勁地給許夫人夾菜,一會兒夾雞肉,一會兒夾魚肉,一會兒夾蝦。
可許夫人沒動筷子。
許先生吃飯都是挨著許夫人,他的任務就是把許夫人碗里不吃的食物以最快的速度清走。
后來,大姐看明白了,對兄弟和兄弟媳婦說:“你們倆配合得挺好啊——”
眾人都笑了。
智博把飯碗端給大姑:“大姑,你要是有給別人夾菜的欲望,我媽滿足不了你,我滿足你!”
大姐說:“一邊去,你懷孕了?”
大家都笑瘋了。
老夫人也把面前的那碟土豆絲吃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倒進碗里打掃了。
吃飯的時候,大姐忽然說:“小娟,你懷孕了,得需要一個人伺候,家里雇個住家保姆吧,咱老媽也有個人盯著點,頭疼腦熱的,要抓緊看,別耽誤。”
大姐說最后一句話時,看了我一眼。
大姐是說給我聽的,埋怨昨天老夫人發燒,我沒在第一時間告訴她。
老夫人聽到大女兒的話,不太高興:“盯著我嘎哈?我好著呢,還等著抱孫女呢。”
大姐笑了:“咱媽一聽又能抱孫子,我都感覺她年輕了十歲。”
許先生看著大姐:“家里現在兩個保姆,夠用,不用雇住家保姆,再說咱家房間也不寬綽,多住一個人都擠挺——”
許夫人在桌子下碰了許先生的腿。許先生歪頭愣吧愣眼地瞅許夫人,他不明白許夫人為啥碰他。
許夫人碰他就是因為他說話不對勁。當著大姐的面說家里擠,要知道大姐每次回來看望老媽,都是住在許家的,她擔心大姐多心。
大姐倒是沒多心,還是一個勁兒地慫恿許先生換保姆。
大姐說:“那個蘇平你可趁早換了吧,死眉咔哧眼的,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一撥拉一動彈,多說兩遍就給我撂臉子,這啥保姆呀,比雇主都大牌,太沒素質了。趕緊換了吧!”
我心里對蘇平有點擔心。她惹惱了大姐,不太明智。
當初我剛來許家做保姆,也跟大姐頂過牛,那時我的脾氣不會收斂,要是現在,我多半就忍了。
許先生聽了大姐的一番話,有些松口:“蘇平是有點犟,有點悶——”
大姐說:“就是呀,雇保姆還不咱們說了算嗎,換了吧,換一個透露點的,年輕點的,換個住家的保姆,伺候小娟和媽都方便。”
大姐說換個“年輕點的”,還瞥了我一眼。
換唄,換年輕的唄,換一歲的更好,幼兒園還沒畢業呢,能干啥?還得別人照顧他呢!
大姐一口一個要換個住家保姆——看來我和蘇平都有點懸乎。
可蘇平今天得罪她,我又沒得罪她呀。
大姐是想起上次她來許家,我懟她的事了。
許先生看了眼許夫人,是想征求許夫人的意見。
許夫人淡淡地說:“看我干啥?你想干啥就干唄?!?/p>
不了解許夫人的人,以為沒啥事。了解許夫人的人,就知道許夫人是生氣了。
許夫人肯定是不想讓別人教她應該雇什么樣的保姆,大姐管得有點寬。
許先生了解許夫人,知道許夫人生氣了,換保姆的話題就沒有繼續。
一旁的小妙正吃著飯,卻突然插嘴說:“我有個姐妹兒,干活可透亮了,比我年輕,比我性格還好,能住家,讓她來試試吧。”
許夫人和許先生都沒說話。
小妙就看了眼大姐:“試幾天,不行再打發她走。那萬一要行了呢,不省心了嗎?”
小妙咋這么膈應人?人家許先生還沒說換保姆,她卻給換上了!
當著我的面就說要用住家保姆,小妙又沒說換我,還說是為許夫人和老夫人著想,我就是有氣也撒不出來。
小妙不喜歡許夫人。
上次她在許家干了幾天保姆,許先生比較滿意,但許夫人卻執意把她辭退了。
小妙這人有點記仇,她雖然來許家幫忙做飯,但好像處處針對許夫人。
她明知道許夫人喜歡吃什么口味的菜,但今天她做的菜里沒有許夫人愛吃的菜,口味也太重,許夫人口味清淡。
這就有點意思了。明面上,小妙來許家還給許夫人特意帶來一只農村小笨雞,可做的一桌子菜,卻都是許夫人無法下口的。
我想,聰明的許夫人應該早就覺察到了。
小妙不是來幫忙的,是來示威的。背后有大姐給撐腰。
狗仗人勢。
許先生看著小妙說:“不用吧——”
許先生拒絕得不徹底,他是給大姐面子。
這個老滑頭!
許夫人的臉色更加素寡。
大姐就對小妙說:“明天讓她來試試,行就留下,不行再辭了?!?/p>
大姐又對許先生說:“吃完飯你就給蘇平打電話,讓她別來了?!?/p>
許先生丟了眼許夫人,沒說什么。
蘇平命運堪憂。
當然,我的命運也在天橋上直晃悠。
我收拾完廚房,經過客廳到門口換衣服回家。
路過許先生的房間時,聽到房間里傳出許先生和許夫人的說話聲,兩人都沒午睡。
我換好衣服,準備回家,想了想,我還是走到門前,抬手敲敲門。
等了一會兒,房間里傳來許先生的聲音:“門沒插。”
我輕輕推開門,走進房間。
許夫人躺在床上,欠著半個身子,看向我。
許先生一只腿跪在床上,一只手拿著啞鈴在練臂力,憋得臉紅脖子粗,跟下蛋的母雞似的。
哦,許先生看到許夫人準備為他生第三胎了,他又恢復了健身計劃。
大姐來許家,住在許先生的健身房里,許先生沒法去健身房運動,就在臥室里練上啞鈴了。
他可真勤奮!
我鼓起勇氣:“娟兒,你們對蘇平這事,咋想的,用,還是不用啊?”
進來詢問,我有兩個意思,一個是詢問蘇平的去留,另一個想探探這兩口子的口風,是否也打算用住家保姆,辭掉我。
許夫人看了眼地下健身的許先生:“沒聽海生說不用啊?!?/p>
許先生把啞鈴輕輕放到地板上,站直了身體。
“紅姐,蘇平這人不錯。我用人吧,人品是第一位,干活吧,教教就都會了。”
但許先生接下來又說:“不過蘇平有點太犟,不太好溝通。你跟蘇平能說上話,你問問蘇平,要是打算在我家干,我就不招人了。她要是不干了,我再招人。”
看來,許先生夫婦沒有打算換掉我和蘇平的想法。
從許家出來,我就給蘇平打電話。但蘇平一直沒接。
這個傻妹妹,是她中午打工的快餐店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