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也在沙發上坐著,聽到智博打來的電話,他這次是真生氣,抓起自己的手機,就給智博掛電話。
但是嗎,智博關機了,許先生打不過去電話。
許先生就更加生氣。他不說話了,滿地轉磨磨。
許先生在地上轉了幾圈之后,就奔老夫人的房間。
他要讓老媽給孫子打電話,12道金牌招智博回家?
許先生走到老夫人的房門口,只見他伸出手,輕輕地將老夫人的房門關嚴。然后他轉過身,一臉嚴肅地從門口離開。
許先生是擔心他自己發脾氣的聲音太大,驚擾了老媽吧。
許先生徑直走到門口,蹲在地上,開始穿他的大頭皮鞋。
刷拉將腳蹬進鞋里,刷刷兩下將鞋帶系上,隨后他直起腰,伸手摘下大衣,嘩啦一下披在肩上,抬手就去開門。
但門把手卻被一只白皙柔軟的手給捂住了。是許夫人。
許夫人擋在門前,用后背靠著門把手,兩眼直視著許先生,輕聲地說:“干啥去呀,這么著急?”
許先生沒說他要干啥去,他只是沉聲地說:“躲開!”
許夫人的兩只丹鳳眼沒有離開許先生的臉,她依然好脾氣地問:“我想知道你要干啥去——”
許先生收斂了一點胸中的怒氣,他看著許夫人,盡量用和緩的聲音,說:“我下樓轉轉——”
許夫人無奈地嘆口氣:“海生,別去追了,他走就走吧,又不是不回來,你追回來,你也生氣,他也賭氣,明天就過年了,這個年咱們還咋過?”
許先生一直忍耐著,壓抑著心里的憤怒,說:“小娟,我剛才吃午飯的時候是不是聽你的了?
“你讓我平心靜氣地坐在桌前陪娜娜吃個飯,你說這樣老媽高興,兒子高興,你也高興——
“好吧,我就為了你們的高興,裝了一回王八,可這個小癟犢子蹬鼻子上臉,我剛給他點好臉,他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他竟然送人家姑娘回家。
“他這是要新姑爺不請自來,大過年的要給老丈人拜年去?我老許家的臉都被他給丟盡了!”
許先生一開始說話還盡量地壓著火,可他的話越說越快,他也越氣惱,他伸手又去拉門。
許夫人卻擋在門口,不讓他開門。
許夫人說:“兒子去送娜娜,我們也不用大驚小怪,他女友自己開車來看他,智博送女友回家,禮尚往來,等明天就回來。
“你別去追了,你們爺倆話趕話再吵起來,你要是萬一再當著娜娜的面把智博打了——”
許先生已經忍無可忍,他的眼睛都瞇縫起來了,滿臉殺氣地說:“你起開不起開?你不起開我踹門了!我今天非把這個小癟犢子逮回來不可!”
許夫人沒辦法,只好說:“那我跟你一起去,萬一你和智博吵起來,我也能在中間緩沖一下——”
許先生生氣地瞪著許夫人:“你去干啥?你肚子都這樣了,你消停地在家等著,等我把兒子給你抓回來。”
許夫人很焦急,她無論如何不敢讓許先生開車去追智博。
許先生盛怒之下,容易動手打智博,她才不顧自己懷孕的身體,極力要跟許先生同行。
她見許先生不答應她,伸手把她扯到一旁,她只好使出殺手锏。
她低聲地說:“海生,你要不讓我跟你去,我就告訴媽!”
這幾個字很有分量。已經伸手開門的許先生不由得停下腳步,兩只眼睛生氣地瞇著許夫人:“你再說一遍?你想讓媽知道這事?”
許夫人的一雙丹鳳眼毫不畏懼地迎著許先生,一字一句地說:“要么我跟你去,要么我告訴媽,兩樣你選一樣吧!”
許先生回頭,眼睛向老夫人的房間里瞟了一眼。
老夫人的房間里此時傳來花為媒里,張五可的唱腔:“春季里風吹萬物生,花紅葉綠草青青——”
許夫人不等許先生回答,她已經伸手去摘衣架上的大衣。
她臉上毫無表情,看起來,她必須要跟許先生同行。
她披上大衣,彎腰穿皮靴。但她彎腰實在是費力氣,只能一條腿半跪在地上穿鞋。
許先生高大的身軀佇立在門口,低頭看著許夫人吃力地穿鞋,他的一張氣得紫褐色的臉膛終于恢復了一點白色。
他喘了幾聲粗氣,不耐煩地說:“你呀,跟去干啥,不知道多墜腳!”
許夫人不說話,依舊半跪在地板上穿靴子。
許先生在門口靜站了一會兒,他終于蹲下,伸手接過許夫人手里的棉靴,說:“我給你穿!”
他語氣雖然不悅,但他說出的話里已經有了體貼。
許夫人站起身,兩只手扒著許先生的肩膀,讓許先生給她穿上棉靴。
許夫人回頭看到我站在廚房門口,就叮囑我:“紅姐,我們兩口子去追智博,你在家里等我們一會兒,陪陪我媽,我們回來你再走。”
也不等我回答,許先生兩口子就下樓了。
少頃,樓門“咣當”一聲打開,又關上,房間里漸漸地安靜下來。
老夫人房間里的唱腔,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停止。她房間的門“吱呀”一聲打開。
先是助步器的鐵柱腿露出來,然后是老夫人撐著助步器的枯瘦的手指。
老夫人從房間里走出來,抬眼問我:“他倆走了?”
我不知道老夫人在房間里,聽沒聽見兒子兒媳的爭執,只好敷衍地說:“啊,走了,讓我留下陪你一會兒——”
老夫人臉上的笑容緩緩地蕩漾開,她看著我說:“讓他們鬧去吧,紅啊,你來幫大娘個忙。”
我走到老夫人跟前,問道:“大娘,你想讓我做啥?”
老夫人說:“來,跟我進屋。”
老夫人轉身,撐著助步器回她房間,我跟著老夫人走了進去。
不知道何時,老夫人的床上竟然鋪滿了畫,紅艷艷的,鋪了一床。
有《盜仙草》的白娘子,有《千里走單騎》的關公,還有《蔣干盜信》里的曹孟德。
床上還鋪了幾張相同的畫,是一個小胖娃娃穿著肚兜騎著大紅鯉魚,你說這個小胖墩也不嫌鯉魚的魚鱗扎他肉乎乎的大腿?
哎呀,老夫人床上鋪的全是年畫呀!
這些喜慶的年畫,我已經多年沒看到了。
年前市場上鋪開的年畫越來越少,就是這點很少的年畫,也都變成了薄薄的透明的玻璃絲的紙。
不再是過去那種厚墩墩的年畫紙張。
那種薄的紙張上的年畫色彩太耀眼,看著不舒服,還是這些老年畫看著舒服可親。
一時間,這些年畫勾起我許多溫暖的回憶。
我驚喜地問老夫人:“大娘,你咋有這么多年畫啊,還是新鮮的,不是過去保存的吧?”
我爸喜歡在過年時貼年畫。最近這些年,厚紙的年畫很少有了。
每年貼完年畫,等過了二月二,父親就把年畫從墻上小心翼翼地摘下來。
卷成紙筒,系好,用報紙再包上,收進柜子里。
等明年的除夕前夜,他再把年畫稀罕地打開,鄭重地貼在墻上。
老夫人用手稀罕地摩挲著床上的年畫,看著年畫,她眉眼里都是笑。
老夫人說:“這不是嗎,前些日子你大哥海龍出差去南邊,看見有賣年畫的,他知道我喜歡年畫,就給我買回來了。”
老夫人指著《盜仙草》這張年畫,說:“你看,白娘子都懷孕了,還為了救夫君許仙的命,駕著白云來到昆侖山盜仙草,后來南極仙翁被白娘子感動,把靈芝給了白娘子,讓她回去救許仙——”
老夫人對我說:“把這張畫拿出來,掛到海生的房間。”
呀,老夫人是用白娘子來贊美她的兒媳婦小娟嗎?
可白蛇和許先后來分開了,這寓意可以嗎?
我聽老夫人的吩咐,把《盜仙草》從床上拿下來,放到一旁的沙發上。
老夫人又指著《千里走單騎》:“你看看這張,關公得像多威風啊,關公護送大哥劉備的妻子,可被曹操的兵馬包圍。
“要按照關公的為人,腦袋掉了也不會投降曹操!可他為了保住嫂子和侄子的性命,不怕被人痛罵他是貪生怕死,跟了曹操。
“曹操這個人呢不咋地,可他對關公是沒說的,好得不得了,三天一小請,五天一大請,還把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赤兔馬送給了關公。
“關公也記著曹操的恩情,可大哥劉備的恩情他更忘不了。
“當他終于知道大哥的消息,他就手持丈八蛇矛,護送嫂子侄兒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與大哥會合——”
我想起關公的用得好像不是丈八蛇矛,丈八蛇矛是張飛的吧?關公的兵器好像是青龍偃月刀。
但我沒有打擾老夫人的思路,她記得模糊了。
老夫人讓我把《千里走單騎》的年畫拿下來,也讓我貼到她兒子的房間。
后來,老夫人又讓我把一張胖娃娃的年畫也貼到許先生的房間。
老夫人這心里啊,不是在貼年畫,是對兒子兒媳的美好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