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要收拾完的時候,許先生被老夫人叫醒,他來到廚房吃西瓜。
每天午睡醒來,他都會到廚房找點水果吃。
他吃東西太快,一分鐘結束戰斗。
但這天中午,他吃完西瓜沒走,繞到我跟前,說:“聽我媽說,這兩天房間里的衛生都是你打掃的?”
我說:“蘇平跟你請假了吧?我替她幾天,謝謝你給蘇平假。”
許先生說:“紅姐你不用謝我,咱姐倆就不說那虛頭巴腦的話——”
許先生想走,又猶豫著,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也不催問,干著手里的活兒。
我的好奇心很強,可我知道許先生想要說的話,不用問,他會說的。
果然,許先生說:“你知道一件事,你可別埋怨我。”
我不解地看向許先生,埋怨他啥呀?
許先生說:“我也有壞心眼,我給蘇平假,也不全是為了蘇平——”
我更納悶兒了,他不為蘇平,難道是為了德子?他認識德子?
許先生說:“二姐給蘇平辭了吧?”
我好像有點明白許先生的意思了。
許先生狡黠地笑:“我給蘇平假,蘇平就會放心地在醫院待著,二姐可不像我這么好說話,她不能給蘇平這么多天的假,是不是?”
我點點頭:“剛才蘇平打電話,說二姐炒了她的魷魚。”
許先生咧嘴壞笑:“這事真不能賴我,也賴你和蘇平,啥能說啥不能說,你們姐倆心里要有數。
“小娟最不喜歡我二姐來家里埋怨這個埋怨那個,這下省心了,蘇平不去二姐家,就啥事沒有了。”
我終于明白老沈跟我說過的話了,他說大許先生知道什么能做,小許先生知道什么不能做。
這個混蛋,特意給蘇平假,目的只有一個,讓蘇平在醫院里消停地待著。
這樣的話,蘇平也自然不能去二姐家干活了,那二姐就會辭退蘇平。
他的媳婦兒小娟,就再也不用擔心蘇平給二姐傳許家的話了。
許先生轉過身要走了,又回頭說:“不過,我也有好心眼,我佩服蘇平去醫院照顧雇主,她對雇主家的老人那么好,我不會虧待她的。
“她在二姐家的工作不是沒了嗎?過幾天我裝修新房,讓蘇平去給我收拾房間,她不又有活兒了嗎?”
許先生臨走,又叮囑我:“你就讓蘇平踏實地在我家干,搬到新房子,家務更多,小娟有點潔癖,她自己干不過來。
“再說我閨女那時候也出生了,需要人的地方多了,你就跟蘇平在我家干吧,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這個許二閻王,一切都是為了他自己方便。
不過,也確實間接地幫到蘇平。
一切善意的舉止,都會遇到善意的回報吧。
蘇平這次運氣還不錯,當然,跟蘇平的善良有關。
許先生用人不需要多會說話,不需要多會來事兒,去年小妙那樣的人尖子,都被他辭退。
他用人第一條,人品好,第二條孝順,有這兩條,那基本許先生就能用了。
大許先生用兵,他多用將。小許先生用兵,他多用卒。
我有時候也瞎琢磨,覺得小許先生可能還要比大許先生略勝一籌啊。
就像導演張藝謀,他拍電影很少用大腕,基本就用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或者干脆就用群眾演員當主角。
就像他的電影《一個都不能少》,女主角魏敏芝就是普通小女孩,演的多好啊。
那是女孩的功勞嗎?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導演張藝謀的功勞。
我琢磨,小許先生可能要比大許先生厲害。只不過他現在不顯山露水罷了。
晚上,我正準備飯菜呢,許先生給我發短信,說大哥晚上來,要我準備大哥喜歡吃的幾樣菜。
大哥吃飯簡單,咸鴨蛋,花生米,涼拌菜,就算齊活了。
大哥來家里,老沈也會來的。他很少上樓吃飯,他是司機,會在樓下等大哥,或者去別的飯店吃飯。
這天晚上,大哥在外面敲門,我打開門,發現大哥身后跟著老沈。
他也上來吃飯了。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從房間里走出,熱情地招呼老沈。
是她把老沈叫上來的。老人真是熱心腸。
許先生和許夫人先到家的,看到老沈來了,也熱情地招呼老沈到餐廳就坐。
大許先生詢問了老夫人的身體。
老夫人說:“我好著呢,身邊有個專業的醫生是兒媳婦,我的身體還能差了?”
老夫人看了看坐在身邊的大兒子,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大兒子的肩頭上,那上面落著一根白發。
老夫人伸出手指拈起白發,看著大兒子,說:“你呀,也要注意身體,不能把身體造禍壞了,媽還等著你退休,天天陪我打麻將呢。”
大許先生嘴角一牽,算是笑了:“那晚上,我陪你玩一會兒麻將。”
老夫人說:“算了,今天早點回去吧,小婷也在家等你呢,你也坐了一天的飛機。
“休息兩天吧,周末家宴,都回來,咱們再玩麻將。”
大許先生答應了老媽。
老夫人又看著老沈,說:“小沈呢,最近都忙啥呢?”
老沈停下筷子,看著老夫人說:“大娘,我就是接送許總,沒忙啥。”
老夫人說:“小沈呢,接送你大哥,我沒啥說的,你也抽空接送小紅,你大哥對你重要,小紅對你更重要啊。
“將來你退休了,誰天天陪著你呀,不是小紅嗎?能是你大哥嗎?”
哎呀,老夫人咋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前,說老沈呢。老沈肯定不愿意。
我都不敢看老沈,就能知道他心里有多膈應我,他肯定猜到是我跟老夫人說了他壞話。
我低聲地說:“大娘,吃飯吧,我再給你添點飯?”
老夫人總算聽出我的話音不太對,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許先生想說什么,被許夫人的眼神制止了,他也沒說這個話題,轉而說到大哥出差的事。
大哥說:“事情辦得還挺順利,我到那里,馮總就見我了——”
許先生說:“還是大哥有力度,你一去,總有事兒的馮總也沒事兒了。”
大許先生說:“馮總前幾天真有事,風塵仆仆回來的,他在酒桌上一個勁地跟我夸你,說你熱情豪爽,會來事。
“公司里的楊總還有其他的副總,都說你的好話。”
許先生咧嘴笑了,不好意思地問:“真的嗎?”
大哥說:“那還能有假?我自己的老弟,我知道他多大的能耐,他不夸,我也得夸。”
許先生更高興了,樂得嘴巴子都咧到腮幫子上了。
他最希望大哥夸獎他,那是對他能力的一種認可,比誰的夸獎都重要。
大許先生又說:“知道為啥大家都夸你嗎?說你人品好,酒品更好——”
許先生一聽大哥說這話,眼睛趕緊往許夫人的臉上溜,看許夫人沒生氣,他才放松下來。
大許先生說:“我到的時候也踩著你的運氣去的,正好你從別的公司調去的貨到了,也沒耽誤他們事,一切就都化解開了。”
許先生直點頭,又問:“原先楊總還要跟我們簽訂一年的合同,可這件事之后,我也沒敢提這個茬兒。”
大許先生說:“酒桌上楊總說了,要跟你簽合同的事情,馮總就說,你舍近求遠嘎哈,大許先生不是在嗎,跟大許先生簽合同不是更簡便?”
許先生驚喜地說:“呀,大哥,你把合同簽下來了?”
大許先生說:“這些細節我沒有你摳得細,我又著急回來,肯定會便宜他們不少。
“我就跟他說了,讓你隨后過去,跟楊總對接,你跟他摳細節,這是你的強項!”
許先生樂壞了,用眼角的余光去尋找許夫人。他總是想得到許夫人的認可。
許夫人笑笑。許先生更得意了。他問大哥:“那我明天就去?”
大許先生吃了口菜,才對許先生說:“先晾他一下,你去他們公司那么長時間,他們晾著你,你這回也晾晾他。等楊總給你打電話,三請四請,你再去。”
許先生有些擔心:“哥,能不能拖黃了?”
大許先生說:“我坐飛機過去,就算讓他們一步了,再上趕著就沒意思,這次要不是因為我們是過錯方,我怕影響不好,我是不會去的。
“你去,其實就是代表我,公司是咱倆的,咱們的合作伙伴哪個不知道,他裝什么蒜?擺什么譜?
“晾他兩天,等楊總打電話,聽見沒有?”
許先生連忙點頭,說:“嗯吶。”
大許先生鄭重地說:“老弟,你時刻要記住,你不僅是副總,你還是老總的弟弟,是公司的接班人。
“尤其你出去談生意,你代表的不僅是公司,還代表我。你的眼光不能總盯在提成上,你要盯在公司的整體運作上。
“楊總不會讓你等著急的,他盯著的是手里的業績,簽下咱們這一單,他會拿多少提成。你不一樣,你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你自己打江山。”
小許總連連點頭:“我聽大哥的。”
許夫人看著許先生的模樣,嘴角露出笑意。
許先生捕捉到了許夫人的笑,看看大哥已經跟老夫人嘮家常,不說生意上的事了。
許先生就悄悄地問許夫人:“笑啥呀?不怕笑岔氣?”
許夫人輕聲地說:“笑你唄,我就愿意看大哥收拾你,你規矩地聽話的樣子。”
許先生低聲地說:“我不也聽你的話嗎?”
許夫人笑笑,沒說話。
飯后,兄弟兩人到客廳說話,老夫人卻把老沈叫到她的房間去了。
她能對老沈說什么?我用腳丫子也能猜出來。老沈肯定會怪我的。
愛咋咋地吧,事已至此,順其自然。
過了一會兒,大許先生告辭,老沈也跟大許先生一起走。
我到門口送客時,老沈回頭丟了我一眼,不知道啥意思。他臉上也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我見他們離開了,就加快手里的動作,收拾完廚房,離開了許家。
我要習慣一個人走路回家。
這是我的過去,也是我的將來,也是我的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