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當然不能完。
當晚，葛濤就知道了，把靜安訓了一頓。
葛濤說：“你啥意思呀？你一個文明人，咋還跟小秋干呢？”
二平在旁邊說：“她欺負我們倆，我們等著讓人家揍啊？她用手推我們，還扇我巴掌，靜安給我出氣 ，咬了她一口，見血了！”
葛濤回頭罵二平：“滾犢子，你要是在長勝再打一架，趕緊滾，這不要你！”
二平生氣地走了，嘟嘟囔囔地說：“不要老娘，老娘有的是地方去！”
靜安看到二平走了，說：“六哥，沒事了？那我也走了——”
葛濤說：“以前看你挺省心的，現(xiàn)在咋這么不省心呢？”
靜安也想好了，在這種地方討生活，就啥也別在乎，不能裝熊，你越熊，別人越欺負你。
葛濤手機響了，他要接電話，就對靜安說：“晚上你到我屋里來一趟。”
靜安扭頭走了，心里說，誰去你屋啊？進了你的房間，那就是染了一身騷。
雖然打架了，痛快了，但心里的郁悶卻無法紓解，一直壓在靜安的心口，她喝水都咽不下去，肚子脹得疼。
就因為她進過兩天拘留所，連上臺唱歌的機會都沒了？這也太不公平了！
可像小秋那樣的，在電影院門口就公然欺負她，誰又管？報警也沒用，小秋下次見到她，還會欺負她。
不行，小秋這件事得解決，要不哪天自己落單，跟小秋香狹路相逢，還得吃虧。
可怎么解決這件事呢？硬碰硬地打吧，豁出去了，靜安也不怕她。
可冷靜下來，靜安就后怕，萬一被小秋一刀子挑了，冬兒怎么辦？九光照顧冬兒，靜安根本就不放心。
還有，九光荷爾蒙旺盛，他不會閑著的，萬一哪天給冬兒找個后媽，那冬兒的苦日子才是真的開始。
不行，要想辦法呀！
這個時候，靜安想到了蘇教導，蘇蘭大姐跟靜安說過的話。
蘇蘭說：腦袋是用來思考的，只有笨人才用打架解決辦法，我們要靠腦子解決事情。
可是，小秋的事情，怎么靠腦子解決啊？這個女人跟瘋狗一樣，怎么就看靜安不順眼呢？小秋和她的仇，從哪來的呢？
精神上的重壓，還有小秋這個勁敵，讓靜安很壓抑，很煎熬。
這天晚上，靜安躺在上鋪，手里掐著手電筒，攥著鋼筆，在紙上奮筆疾書，把這一天來的困惑和糾結，都寫了出來。
寫完之后，靜安長舒了一口氣，心事慢慢地和緩了很多。
第二天早晨，梳頭的時候，木梳一挨頭皮就疼。頭發(fā)一撮子一撮子掉下來，這都是拜小秋所賜。
上午沒客人的時候，靜安戴著手套，去了文化館，把自己的文章拿給車曉東看。
車曉東看完了文章，頭一次問靜安：“這是真的？”
靜安點點頭：“車老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車曉東點燃一支煙：“你說吧。”
靜安說：“我現(xiàn)在非常困惑，我唱歌，現(xiàn)在不讓我在公開場合登臺表演，那我想請教老師，我寫的文章，會不會有一天也遇到這樣的事兒呢？”
車曉東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文學，是精神上的自由，不會有這種事情的，你看，你之前的小說《走出拘留所》，不是都發(fā)了嗎？”
靜安說：“可我擔心，有一天這件事，也會成為我不能寫小說的障礙——”
車曉東篤定地說：“要是那樣，文學就消失了，文學一直能延續(xù)到如今，就是因為我們無論身處何地，精神上都是自由的。哪怕我們囚于牢籠，但我們的精神可以自由行走——”
靜安說：“可我現(xiàn)在，好像無路可走——”
車曉東說：“不讓你唱歌，你就用心去唱歌，用心去思考，寫出更好的小說。靜安，你記住，哪怕所有門都堵死了，但總有一扇窗為你打開。”
靜安說：“那我今天寫的文章，也有機會刊登出來嗎？”
車曉東說：“沒問題，這篇隨筆很好。不過，我不建議這篇隨筆發(fā)表——”
靜安一愣，說：“你剛才還說能發(fā)表，怎么現(xiàn)在又不行了？”
車曉東說：“我想告訴你，積累素材，把生活中這些閃光的珠子都記下來。
“你有寫日記的習慣吧？素材都記下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將來有一天，你用這些積累的素材，寫一部厚重的小說，甚至，有朝一日寫一部長篇。”
寫長篇小說，靜安好像從來沒有動過這個念頭，蕭紅，魯迅，郁達夫，他們的長篇都寫得不多。
靜安，一個沒有考上大學的女人，一個在舞廳討生活的女人，能寫出長篇巨作嗎？
連靜安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件事，她說：“車老師，我從來不敢有這樣的想法，我連短篇小說還沒寫幾篇呢……”
車老師說：“我介紹你看幾本書，你可以看看老舍的長篇小說《離婚》和《駱駝祥子》，還有他寫的中篇小說《月牙兒》，這是名篇呢，你看看吧，肯定對你有幫助。”
靜安記住了車曉東的話，臨走的時候，車曉東又給她拿了幾本刊登她小說的《鶴鳴》雜志，還有創(chuàng)作室訂閱的《小說選刊》。
靜安如獲至寶，摘下手套，伸手去接車老師遞過來的雜志。
車老師發(fā)現(xiàn)靜安手背上縫的幾針線，愣怔了一下，說：“手沒事嗎？”
靜安搖搖頭，連忙拿著書出來了。
靜安很感激車老師，他從來不深究原因，卻用輕輕的一句話，撫慰了她心靈上的傷痕，給了她精神上的力量。
這力量是無窮的。
靜安沒有直接回長勝，而是去了新華書店，她買到了老舍的《月牙兒》和《駱駝祥子》，沒有買到《離婚》這本書。
新華書店，以前是普通的書店，現(xiàn)在，也是普通的書店，只是，門簾重新裝修了，靠窗的玻璃，都換成了巨大的落地玻璃，顯得書店里非常明亮。
透過落地玻璃窗，靜安看到順子站在門口，后背靠著門框嗑瓜子。
這個小子，不懂唱歌，不懂文學，跟著她干嘛？對，葛濤和李宏偉派來保護自己的。
沒有用，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上次在電影院，雖然順子跟著，靜安不是也和小秋交火了嗎？
小秋這件事，一定要盡快解決。要不然，小秋的耳朵拆線了，就可能報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