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車向姚調(diào)度撞過去的時候，李宏偉在旁邊看得真切，他沒來得及多想，一伸手，本能地把姚調(diào)度扯開。

但空中的這捆抽油桿力量太大，李宏偉看躲不開，就用手臂去擋。

一根抽油桿的力量，放在爐火里，他手腕子一動，就能把它抖開，捋直。

可他小覷了一捆抽油桿的力量，他只聽到手臂咔嚓一聲，但沒感覺到疼。

倒在地上后，李宏偉用這條右臂想支撐著站起來，可沒好使，這條手臂好像不是他的了。

李宏偉眼睜睜地看著那捆抽油桿向窗戶撞過去，向墻壁撞過去，他心涼了，劉艷華惹禍了。

對講機已經(jīng)不知道摔到哪去，李宏偉再去找對講機也不趕趟，他平躺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向上空的吊車吼：“停下！停下！”

熱處理這里噪音太大，也是因為噪音的關系，他沒感覺到疼。

李宏偉見喊話不好使，他兩只手臂向兩側(cè)平著揮出去，做出緊急停止的手勢，但他右手臂不停使喚。他看到旁邊小斌子小臉煞白地看著他，他就喊：“小斌子你玩呢？趕緊做手勢，讓小劉緊急停止！”

小斌子已經(jīng)嚇蒙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仗，他跟李宏偉學過指揮吊車的手勢，平常輪不到他，沒機會用，這次用到他了，他好像都忘了。

旁邊的噪音太大，機器的噪音，玻璃碎裂，墻壁倒塌的噪音，他嚇壞了。但李宏偉的喊聲，對他有震懾力。

小斌子閉上眼睛，想起緊急停止的手勢，他仰頭沖著吊車，兩只手臂用力向兩側(cè)水平方向揮去。

車間的上空，高空處那只孤零零的吊車里，劉艷華終于看到小斌子和地上躺著的李宏偉打出的手勢，她停下了吊車。

眼淚還是汗水，在劉艷華的臉上淌著，她已經(jīng)分辨不出來。

她只是想，李宏偉還有氣嗎？李宏偉再也不會喜歡她了吧？老爸送禮為她找的這份好工作，獎金比別人高的好工作，算是徹底在手里報廢。

她感覺腿疼，但她挪動不了，腿好像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她跌坐在椅子上。看著眾人向李宏偉圍過去——

有人向車間外跑，有人向車間里沖進來，劉艷華還看到地面上蠕動著一個大肚子的孕婦，那是靜安——

靜安早就嚇麻爪，她只是下意識地伸出兩只手，護住肚子，嘴里發(fā)出刺耳地尖叫。

有人跑到李宏偉身邊：“班長，高溫爐停不停火？”

李宏偉從地上爬起來，一腳向來人踹過去：“停你媽火？停一次爐多少錢，你知不知道？”

李宏偉一回頭，看到靜安站在旁邊，兩手捧著肚子在叫。

李宏偉連忙跳到操作臺上，巨大的爐里，幾根抽油桿已經(jīng)擰到一起。他伸手要抓抽油桿的頂端，但他右手使不上力氣。

李宏偉回頭喊小斌子：“你愣著干啥？抽油桿攪合到一起了，快！”

小斌子飛步跳到操作臺上，伸手就去抓抽油桿的頂端，奮力地抖動腕子，迅速地把幾根膠著到一起的抽油桿，抖開捋直。

幾分鐘的時間，小斌子的手掌也沒覺得燙，只是感覺火燒火燎。

姚調(diào)度已經(jīng)跑到出事的大墻邊，指揮工人分散開，趕緊去找王主任。

李宏偉看著兩只手捧著肚子的靜安：“咋樣，有事沒有？”

靜安嚇得嘴唇哆嗦，不住地搖頭，一邊搖頭，一邊掉眼淚。她是嚇壞了。

李宏偉面無表情：“爐沒停，里面的抽油桿沒事兒，你靠一邊歇著，別讓別人碰著你！”

李宏偉又吩咐小斌子：“叫人上吊車，讓你劉姐下來！”

小斌子：“那，吊車她不開了？”

李宏偉抬腳要踢小斌子：“我一腳踢S你得了！還敢用她開吊車？”

李宏偉看到旁邊一個熱處理的青工：“上吊車，把小劉叫下來！”

李宏偉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沒找到合適的人，回身對操作臺上的小斌子吆喝：“曹麗影家知道不？”

小斌子想了想：“知道大概位置——”

李宏偉吩咐他：“趕緊，騎車去找曹麗影，讓她提前上班，吊車不能停！”

曹麗影，是下一班的吊車工。

小斌子飛快地跑了出去。隆冬時節(jié)，他也忘了到更衣箱里拿大衣，也忘記了戴手套，騎著自行車跑進黑夜里。

姚調(diào)度也向李宏偉跑來：“我派人去王主任家找他了，你有沒有事？”

李宏偉有些疼：“就是這個胳膊，碰了一下，不太好使。我讓小斌子去找曹麗影，吊車上不能沒人。”

李宏偉臉色蒼白，額頭兩鬢都是汗水。但姚調(diào)度也忽略了，看到李宏偉站在那兒，以為沒事，就招呼其他工人干活。

萬幸的是，窗戶玻璃和落下的墻壁磚頭，沒有砸到人。劉艷華也從吊車上下來。

王主任趕到車間的時候，姚調(diào)度和李宏偉耷拉著腦袋，站在王主任面前，劉艷華躲在兩人身后。

王主任氣沖沖地瞪著兩人：“你們干啥吃的？指揮都指揮不明白？”

姚調(diào)度梗著脖子：“我干了好幾年調(diào)度，沒出過差——”

一旁有個青工說：“吊車工卸貨的時候偏了——”

王主任看向后面的劉艷華。劉艷華感到主任冷颼颼的目光。她只覺得渾身都是涼的，身體止不住地哆嗦。

王主任板著臉：“小劉，到一邊去，我一會兒跟你說！”

王主任又問李宏偉：“熱處理有損失嗎？”

李宏偉回頭看了一下爐：“沒有，一切正常。我讓小斌子去找吊車工曹麗影，沒有事先跟你打招呼——”

王主任點點頭，緩和了語氣：“你這么做是對的。”

姚調(diào)度看看李宏偉的手臂，眼神異樣。“主任，小李手臂不好使了。”

王主任伸手抬起李宏偉的右手，一松，右手臂耷拉下來。李宏偉發(fā)出一聲慘叫，他這才感覺到疼，疼得鉆心。

姚調(diào)度嚇了一跳：“小李手臂折了吧？趕緊送醫(yī)院。”

王主任看著李宏偉又心疼又生氣：“你是不是虎呀？這么半天不知道疼？”

王主任環(huán)顧左右，吩咐兩個青工：“小斌子呢，快點，找倆人，護送你們班長去醫(yī)院。”

李宏偉忍著疼痛：“小斌子不是找曹麗影去了嗎，小斌子回來，讓他守著爐，我自己去醫(yī)院就行。”

李宏偉又回頭對一個青工說：“周哥你上操作臺，跟小陳一起看爐。她懷孕呢。”

青工小周點點頭，連忙上了操作臺。

靜安快嚇哭了，擔憂地望著李宏偉。

抽油桿車間雖然工人多，但上三班倒的只有熱處理。這是晚班，正常班的工人還沒上班呢。

王主任讓姚調(diào)度和一名青工，帶著李宏偉去醫(yī)院。他留在熱處理守爐。

熱處理安靜下來，只有機器的轟鳴聲。

靜安也靜下了心，她看見劉艷華向她求助的眼神。

靜安能做啥？她啥也做不了，她只感到肚子里動了幾下，她已經(jīng)慌得不行，在心里默默地祈禱：“寶貝，別怕，媽媽在呢——”

靜安第一次以媽媽這種稱呼，來稱呼自己。這一刻，她還是害怕的，但她也可以保護一個人，那個人，就是肚子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