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騎著自行車,在暗夜里飛快地蹬著。他沒有跟母親說,他要去靜安家看看。
到了靜安家里,卻看到前后院一片漆黑,房間里沒人,大門也鎖著。
這么晚了,靜安抱著冬兒沒在家?去哪兒了?
父親的心咯噔咯噔的,他隱隱地覺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上一次,靜安和九光鬧離婚,父親當時在鄉下,奶奶病了。他回來之后,母親對他說了一些。
父親對九光很有意見,但也不好說九光,怕九光生氣,對靜安不好。
這一次,父親感覺靜安肯定出事了,他騎著自行車往回走,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靜安。
父親看到靜安公婆開的小鋪的燈亮著,就把車子停在門前,進了小鋪。
這天晚上,小鋪里,公婆和小姑子都吵架了。
公公周世斌捏著酒盅,坐在桌前喝酒。他板著臉,在跟周杰算賬。“賬目有點不對,你再算一遍吧。”
周杰站在柜臺里,擺弄著手里的賬本:“咋不對?我每天都記賬,上貨的錢,顧客賣貨的錢,一筆一筆,我都記著,錯不了。”
公公把酒盅用力地撂到桌上:“我還得給你點出來呀?我和你媽做了這些年買賣,你那點小動作,我都不用看,就知道你捅咕了啥。”
周杰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低聲地哭泣。
公公冷哼:“哭啥,你還委屈呀?我說錯你了?”
周杰抱怨:“馬明遠問我結婚的時候,都有什么陪嫁,可你們,啥也不陪嫁——”
公公冷哼了一聲:“陪嫁啥?我養了一個二十多年的大姑娘,都白給他家了,也沒要彩禮,他還要什么陪嫁?一個惦記媳婦陪嫁的男的,也不是個好老爺們!”
周杰啜泣著:“我大嫂結婚還帶著三大件呢,我跟你們開了一年的小鋪,連三大件都沒有?”
公公說:“一大件都沒有,不愿意嫁就不嫁,在家繼續開小鋪吧。”
周杰哭聲更大了。
婆婆在廚房炒菜。聽到父女兩人的話,就端著菜出來勸說公公。
“杰子也說了,靜安娶進門還帶著三大件呢,杰子結婚,你不陪送三大件?說不過去啊!”
公公的眉毛立了起來,那模樣,跟九光一樣,真是父子倆。
“這個家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婆婆不敢吭聲了,把手里的菜放到桌子上。
正在這時候,靜安的父親推門而入。
婆婆一見到靜安的父親,就數落靜安的不是,說靜安非要上班,把沒到百天的孩子送出去,找個外人看著,把孩子嘚瑟發燒。
昨晚還因為這件事,靜安跟九光吵架了,今早她抱著孩子跑了,一直沒回來,也不知道跑哪兒嘚瑟去。
婆婆說完,又意猶未盡地說:“你說說,有沒有你閨女那樣的,抱著冬兒走的時候,還搡打我,說她抱著孩子一起死去,嚇唬誰呀?我還怕那個?”
聽話聽音,父親從靜安婆婆的話里,聽到女兒一定是受了委屈,才帶著孩子走的。
尤其最后一句話,讓父親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預感。
靜安呢,你受了委屈,怎么不回家呢?你帶著孩子,能去哪?
父親不愿意和女人爭吵,見靜安的婆婆還說個不停,他心里堵挺。
父親冷冷地看著靜安的公婆。“行了,我也不聽你的一面之詞,先找我閨女,找到她再說。如果靜安錯了,我讓靜安給你賠不是,如果靜安沒錯,那咱們另說!”
父親騎著自行車,在馬路上緩緩地騎過,往街道兩側張望。靜安帶著冬兒,能去哪兒?
在這個城市里,靜安除了婆家,就是娘家,她還能去哪兒?
父親突然想起靜安有兩個女同學,上學期間挺要好,不過,聽說寶藍已經去深圳打工,文麗已經結婚了,靜安還能去找文麗?
聽靜安說過,文麗好像在農村教書,結婚后,文麗家在哪里,就不知道了。
文麗的對象原來在軸承廠上班,后來調到銀行,哪個銀行?
靜安能不能想不開?這個閨女呀,太犟了,跟他一樣犟!
父親騎著車子,因為心思都在靜安身上,差點跟迎面而來的一輛自行車撞上。
父親連忙下了車,他推著車子走了一會兒,忽然感覺附近的房屋很熟悉,是李宏偉家的胡同。
靜安跟李宏偉是一個車間的,她有沒有來參加李宏偉的婚宴?李宏偉能不能知道靜安的下落?
還有,劉艷華跟靜安關系也不錯,問問劉艷華。
父親想起來,在李宏偉的喜宴上,看到劉艷華去幫忙。他推著車子進了胡同,還沒走到李宏偉家門口,正看到李宏偉出來送客。
李宏偉也看到靜安的父親了,詫異地問:“陳叔,你來了?找我爸?”
因為靜安的父親,已經吃過喜酒,隨過禮了,按理是不會再來。
父親看到李宏偉,一臉的愁容:“宏偉呀,咱倆到旁邊說點話。”
李宏偉感到事情有些嚴重,就連忙說:“不進屋說?”
父親說:“到旁邊說吧。”
院子里掛了幾盞燈,把院子照得通亮,連院門口都是亮的。
兩個人避開院門口的燈光,走到旁邊的暗影里,父親才鄭重地問:“你這兩天見沒見到靜安?”
李宏偉一愣:“叔,怎么了?昨天靜安來幫忙,還幫我媽炒了瓜子和花生,不過,今天她沒來,怎么了,叔?靜安出啥事了?”
父親嘆口氣:“晚上九光到家里找靜安,你嬸覺得不太好,擔心他們兩口子吵架,讓我去靜安家看看,我剛才騎著自行車去了靜安家——”
李宏偉著急地問:“靜安在家呢?”
父親搖搖頭:“院子里黑乎乎的,哪兒有人呢?我去了她公婆開的小鋪,被她婆婆叭嚓一頓,說靜安兩口子吵架,靜安抱著冬兒走的。可靜安沒抱著冬兒回家呀,她抱個孩子,也不知道兜里帶沒帶錢,她能去哪——”
父親說到這里,再也忍不住了,落下擔心的淚水。
“宏偉呀,我擔心,靜安這個閨女太犟,她要是想不開,會不會抱著冬兒走了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