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靜安回到家,她連飯也顧不上吃,就開始坐在桌子前,擺弄這些票據(jù)。
九光也回來了,燒上爐子,做了兩個菜。一個是紅燒帶魚,一個是醋溜白菜。
九光看了一眼靜安桌上的票據(jù),問道:“怎么了?沒報銷?”
靜安抬手向九光示意:“先別打擾我,我弄完的,再跟你說。”
這三種票據(jù),靜安先整理簡單的,就是火車票。
火車票,全是火車站候車室打印的淡粉色的票,那是不能造假的。她原本不打算檢查了,都已經(jīng)捆好,放到一旁。
但忽然覺得,還是檢查一下吧,按照時間順序,重新檢查,以免有遺漏。
那時的火車票,是一塊硬紙殼,淡粉色的,跟手指差不多寬,差不多長。
火車票上面印著從哪里到哪里,沒有時間,但有車次。
靜安仔細(xì)地對照,忽然發(fā)現(xiàn)問題:
這些車票里,除了靜安、父親、王大力的車票,還有靜安的母親和弟弟,以及九光去省城的火車票。
靜安連忙把這三張火車票拿出來。
這三張火車票是一輛火車的車次,不可能是靜安一個人的,只能是別人的車票。
還有,王大力過年的時候,回安城來回的火車票,靜安也拿了出來,這個也不應(yīng)該報銷吧?這是王大力回家鄉(xiāng)小城,往返的火車票,能算在內(nèi)嗎?
靜安把這兩張票也拿了出來。
隨后,靜安又查閱醫(yī)院的藥條子。這是一大筆錢。靜安發(fā)現(xiàn)藥條子反而沒有問題。
出院前,醫(yī)生又開了許多藥,都是父親后續(xù)恢復(fù)身體,需要吃的。靜安把藥條子又捆好,沒有動。
最后,靜安開始整理飯票子。飯店的收據(jù)里發(fā)現(xiàn)問題了,靜安把正月里,九光帶著家人去飯店吃飯的收據(jù)都拿了出來。
其他的收據(jù),又查閱了一遍,沒有說道。
吃飯的時候,靜安把報銷藥條子的事情跟九光說了。
九光說:“這么嚴(yán)格啊?”
靜安說:“可不是嗎?這次廠長一句多余的話都沒說,我趕緊拿回來,自己找毛病吧。”
九光看了一眼旁邊的票據(jù):“這回整明白了?”
靜安說:“一會兒吃完飯,你幫我再看一遍,免得第二次再退回來,那就磕磣到家了。”
九光覺得靜安交給了他一項重要的事情,他就很鄭重地點點頭。
飯后,靜安照看冬兒,九光檢查票據(jù)。
九光仔細(xì)地查看,然后把票據(jù)一摞一摞,整齊地在桌子上擺著。
九光回頭對靜安說:“你挑的太干凈了,我啥也沒找出來,不過,我覺得你挑出來的票據(jù),有兩張有點問題。”
靜安把冬兒放到炕上,她也坐到桌子前,看著九光挑出來的幾張票據(jù):
有王大力正月里往返的火車票。還有正月里,九光請大家到飯店吃飯的幾張收據(jù)。
九光已經(jīng)抱起冬兒,走到桌子前。冬兒伸手要抓桌上的票據(jù),九光的眉毛立起來,說:“不能動!”
冬兒的手搭在桌子邊,委屈地哭了。
九光這次也沒有哄女兒,嚴(yán)厲地對冬兒說:“記得,下次不能動媽媽的東西,尤其是有字的紙,那都是有用的!”
靜安心里一暖。九光雖然嘴上總說靜安寫東西沒用,但他內(nèi)心里,還是對靜安所做的事情,有一份尊重。
靜安抬頭問九光:“王大力正月返回來的車票,怎么了?”
九光說:“過年了,不讓王大力回來看看父母?那成啥了?在工廠上班,你們還有五六天假呢?對不對?”
靜安一聽,點點頭,九光說得有道理,她把王大力的火車票放了回去。
靜安說:“那這些吃飯的收據(jù)呢?”
九光說:“就算我們不去看你們,你們?nèi)齻€人大過年的,不吃點好的?”
靜安笑了:“那一頓飯不能花這么多錢呢。”
九光眼珠一轉(zhuǎn):“那好辦,你把飯錢扣掉一半,不就是你們?nèi)齻€人吃飯的飯錢嗎?”
靜安一下子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把你們在的這些飯票子,加起來,總數(shù)的一半,就是我和我爸,還有王大力那幾天的飯錢?”
九光說:“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要不然,飯票子的錢也不少呢。”
靜安覺得九光說得對,咱不占公家便宜,但該算的都要算清。
靜安把票據(jù)整理明白,用紙條把票據(jù)捆好,再把報銷的錢數(shù),也標(biāo)記在紙條上。
這個錢數(shù)是九光和靜安算出來的。靜安打算盤,九光是心算,兩人得出的總數(shù)是一樣的。
九光說:“行啊,媳婦打算盤打得挺溜啊,沒想到你會打算盤。”
靜安說:“我也沒想到,你心算這么厲害,比我打算盤都快!”
九光見靜安夸他,他心里很舒服。
靜安打算盤,還是小學(xué)的時候,跟門衛(wèi)大爺學(xué)會的呢。
靜安上學(xué)晚,在家看弟弟了,十歲才上學(xué)。她比同齡的孩子都大,有些事情,也明白得早。
那年,是八二年吧。那時候看電視劇《陳真?zhèn)鳌罚髞恚o安發(fā)現(xiàn)每天《城市晚報》的副刊里,就有《陳真?zhèn)鳌返囊患8拧?/p>
靜安就每天都去門衛(wèi)室,等著《城市晚報》,就為了看《陳真?zhèn)鳌返囊患8拧?/p>
一來二去,她跟門衛(wèi)大爺混熟了,大爺打算盤,靜安有興趣,就跟著大爺學(xué)會了。
聽說,大爺是下放的知識分子,五六十歲,牙齒都掉了,滿口假牙,吃完韭菜餡的餃子,要把假牙拿下來洗。聽說,他的牙齒是被打掉的。
學(xué)校里的老師都對大爺很尊重,就連校長也是,誰家做了好吃的,就給大爺帶一飯盒。
據(jù)說,大爺后來有機(jī)會回大城市,但大爺家里好像沒有人了,就不回去了,在小學(xué)當(dāng)守門人。
夜深了,九光哄著冬兒睡著了。靜安還沒有睡。
她打開臺燈,決定給廠長寫封信:
第一,寫這次廠子里決定把父親送去省城看病,父親痊愈,她代表父親母親,感謝廠長。
第二,寫自己的疏忽,把不該放進(jìn)報銷里的票據(jù),也放進(jìn)去了。
第三,寫王大力往返的車票,寫正月里的飯店收據(jù)為何多了,也寫了飯店的收據(jù),可以報銷一半,把家人吃飯的錢,扣掉。
靜安睡下的時候,九光在暗夜里伸出一只手,掀開靜安的被子……
這一次,報銷很順利,靜安把藥條子送到廠長室,好像不到半小時,秘書室的門被敲了一下,門外傳來廠長的聲音。
廠長說:“小陳,你來一趟。”
靜安心里怦怦跳,走進(jìn)廠長室。
廠長姓楊,楊廠長說:“去報銷吧”
靜安沉默著,望著廠長,等待他接下來說什么。
楊廠長說:“廠子不是我一人說了算,很多事情都是領(lǐng)導(dǎo)班子決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做什么事情,下面很多雙眼睛盯著呢,我不能出錯——
“報銷藥條子,先是我簽字,然后藥條子拿到會計室,會計會查看一下,我簽字的藥條子是不是合理。如果不合理,會計會退給我。我擔(dān)心的不是退給我,是擔(dān)心會計不退給我。”
靜安沒明白,詫異地看著楊廠長。
楊廠長說:“一旦不退給我,這些東西將來都能做文章,你現(xiàn)在可能不明白,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但凡你做事,一定要一絲不茍,謹(jǐn)慎小心,要不然,就容易被別人抓住小辮子。”
靜安說:“楊廠子,你的話我都記住了。”
楊廠長說:“票據(jù)我送到會計室了,你去取吧,回頭見到你爸爸,替我問聲好。”
啊?沒事了?藥條子全報銷了?
靜安驚喜萬分,急忙往外面走。
楊廠長又叫住靜安:“那封信寫得不錯。”
靜安笑了,連忙走出廠長室,把門輕輕地帶上。
靜安從會計室里取出了錢,就開始還錢。
先還給九光一千元,九光說不要。但靜安還是把錢還給九光。
目的只有一個,在錢上,要跟九光算清楚,尤其是娘家用的錢,免得九光看不起娘家人,也連帶著看低她。
隨后,靜安和九光帶著冬兒,在晚上回了一趟娘家,買了水果去看望父親,并且把報銷的錢給父親拿回去。
九光向父親講述了他和靜安報銷藥條子的事情,父親直夸九光聰明。
父親說:“你看,你們小兩口合手辦事,互補了,靜安的漏洞,你能給補上,你的漏洞,靜安也能補上,這多好啊,這小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父親看到報銷了藥條子,很高興。看到小夫妻和好,更高興。
九光到廚房幫母親做飯的時候,父親小聲地對靜安說:“醫(yī)院的事情,我沒有和你媽說,怕她擔(dān)心。”
父親心細(xì),也是給靜安留著面子。
靜安說:“我也沒說。”
父親說:“好好過日子,別再去舞廳了,夫妻感情要是沒了,你掙多少都沒用,為了冬兒也要維護(hù)這個家呀!”
報銷藥條子的第二天晚上,靜安請婆婆照顧冬兒,她和九光到廠長和副廠長的家里去看看,送點小禮物,表達(dá)一下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