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偉和田小雨,在除夕這天早晨,就回到父母家。
李叔李嬸早就置辦好了年貨,他們的三個兒子,大兒子二兒子都在院子里住,唯獨老兒子李宏偉搬了出去。
過去,父母都是跟老兒子住在一起,老兒子要是搬出去了,多數是沒過到一起去,吵架分家了。
田小雨完全是因為李宏偉的關系,才回婆家的。她心里有很多不滿。
公婆說給他們攆出來,就攆出來了。她和宏偉搬出來之后,就住在父母原來的老樓里,后來租樓住,再后來買樓,公婆也沒有給一分錢。
那不就是等于,他們娶田小雨這個兒媳婦,一分錢沒花嗎?房子還是他們的房子,只是田小雨搬出來了。
頂多,算是拿了5000元彩禮給了田小雨,卻還被婆婆罵。
但是,房子是彩禮的四倍還多,憑啥呀?我一個局長的女兒,下嫁給一個工人,沒被高看一眼,卻被踩得不如一只雞。最后,連個房子都沒得到,她心里能不憋氣嗎?
但為了丈夫的面子,她不得不忍氣吞聲,跟著丈夫回婆家過年。
兩個妯娌,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眾人吃完年夜飯,在廚房包餃子的時候,大嫂說:“小雨,你們搬出去,媽給沒給你錢呢?”
田小雨說:“給啥錢呢?沒揍我一頓就不錯了。”
二嫂說:“憑啥揍你呀?當時你們結婚,說有房子,現在你搬出去,那不就等于沒房子嗎?要是我,這口氣,可咽不下去?!?/p>
有些女人,自己肚子里有蛔蟲,就也想看到別人肚子疼。
包完餃子,還沒到煮餃子的時間,田小雨回到西屋,以前他們小兩口住的房子。看到那些自己用過的桌椅板凳,觸景生情,她心里很酸楚。
李宏偉出來上廁所,看到這屋燈亮著,就走了進來。
田小雨靠在李宏偉的懷里,說:“這個房子是我們的,我們現在不住了,媽爸不給我們房錢呢?”
李宏偉一:“媽爸給我們什么房子錢呢?我沒聽明白?!?/p>
田小雨給李宏偉細掰扯了一下。
李宏偉笑了說:“媽爸說過讓我們搬回來,不是你不想搬回來嗎?我才買的樓房——”
田小雨不高興地說:“因為啥我不想搬回來?還不是因為你媽說我不會下蛋嗎?我不想跟他們一個鍋里攪馬勺,我想清靜地過日子?!?/p>
李宏偉說:“你想搬出去,我就同意搬出去。你想住樓,我也買樓了,你還想咋地?還有啥不滿的?”
李宏偉的口氣有些不好,田小雨心里生氣。
她說:“這個房子是我的,我要這個房子。”
李宏偉說:“別計較了,有樓房住,你比我兩個嫂子住的條件都好,你呀,別聽兩個嫂子扯老婆舌,你是清高的,別跟她們一樣——”
田小雨心里還是不順暢,別不過來這個勁。
她到哪里都要拔尖,在李家,這個尖沒拔到,她難受。況且,她說的是實情,房子確實是公婆當初娶她的時候,答應是他們的房子。
大年初一,田小雨一早就回家了,她回到土產樓,擔心小雪一個人是怎么過年的。
小雪昨晚在靜禹家里吃的年夜飯,吃完飯,九光走了不久,她也回去了。夜里不能在別人家住,尤其住的是靜禹家。
小雪喜歡看書,看到靜安的房間里,有一摞雜志,她就挑了幾本,跟靜安說了。靜安喜歡看書的人,就讓她拿走了。
田小雨回到樓上,看到妹妹包餃子呢。呀,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小雪看到姐姐來了,高興地說:“姐,你等一會兒,我煮餃子給你吃?!?/p>
餃子煮好了,兩姐妹坐在桌前吃餃子。
田小雨打量妹妹,覺得這一年,妹妹變化不少,長大了,成熟了,懂事了,也不像過去那么愛說話了,似乎,跟她有點隔膜,兩姐妹好像不像過去那么親。
小雪問:“姐,你不是昨晚回婆家過年嗎?大年初一的餃子都沒吃?”
田小雨一聽小雪問這個,氣不打一處來,說:“吃飯呢,別提我婆家。”
小雪見姐姐不高興,就沒敢再說。
吃完餃子,小雪到廚房刷碗,小雨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她不喜歡看晚會,拿著遙控器,一個勁地換臺。
忽然,眼睛落在茶桌上的幾本雜志上。
田小雨伸手拿過一本雜志,翻開目錄,就看到《我的圍城》,作者,陳靜安幾個字,排在目錄里。
田小雨想到那天陪著李宏偉去醫院看病,在小十字街,看到賣鞭炮攤子旁邊的一個人,很像小雪。看來,還真是小雪。
田小雨把書扔到地上,生氣地問:“小雪,你是不是又見陳靜禹去了?”
小雪淡淡地說:“嗯,我們是同學,見見怎么了?”
田小雨勃然大怒,說:“我不是不讓你見嗎?”
小雪還是淡淡地說:“姐,我已經長大了,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你就別管了,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吧。”
最大的傷害,不是外人對我們的傷害。
外人對我們的傷害,我們可以躲回家里,跟親人傾訴,得到親人的撫慰,讓我們覺得不孤單,不絕望??傆腥嗽趷圩o我們。
最大的傷害,其實,是親人對我們的傷害。這傷害,因為是至親,反而傷得深,不容易愈合,甚至一輩子都背著這傷疤,這烙印。
田小雨得知妹妹小雪,還在跟靜安的弟弟靜禹在一起交往,她扔了靜安的雜志,質問小雪:“不是不讓你見他嗎?”
小雪說:“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你別管了,你管好你家的事吧?!?/p>
小雪這句話,本來不是這個意思,她想說:“你管你家的事吧?!?/p>
但說出口的時候,就變成了“你管好你家的事吧?!?/p>
多了一個“好”字,意思完全變了,把一句普通的話,變成了充滿火藥味的話。
小雪想解釋,但田小雨已經像點燃的鞭炮一樣,炸了。
田小雨說:“小雪,你翅膀硬了,不用花我錢了,你就開始頂撞我,開始嘲諷我?這么多年,我為了你,跟爸爸鬧僵,跟那個女人吵架,你現在竟然諷刺挖苦我?”
小雪連忙解釋,說:“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田小雨說:“我為了你,跟婆家關系搞不好,為了你,結婚的時候跟你姐夫要了五千元的彩禮,結婚兩年了,我婆婆都恨我——”
小雪半晌無語,田小雨見小雪不說話,更是生氣,說:“你說呀?你說話呀?我為了你的學費,為了養你,為了供你念書,跟婆家要的5000元,被婆家人當成笑柄,認為我是貪財的人——”
小雪淡淡地說:“5000元是我讓你要的嗎?”
田小雨愣住了,冷冷地看著妹妹,說:“你什么意思?”
小雪說:“我沒讓你跟我姐夫要錢,是你自己要的。當年你結婚,你要是說,這5000是為了我要的,我不會去跟姐夫說的?!?/p>
田小雨說:“這5000元你沒花嗎?”
小雪說:“是你自己想花的,不是我讓你花的?!?/p>
田小雨氣得直哆嗦,用手指著小雪,說:“我為了你受了這么大的委屈,你現在竟然還說我的不是?”
小雪淡淡地說:“我不是說誰的不是,我是說事實,事實是,你不讓我接爸爸的錢,你自己主動給我的錢,現在,你又說為了我,受到什么委屈,是我讓你受的委屈嗎?是你自己愿意這么做的——”
田小雨吃驚地看著小雪,像不認識她了。
田小雨氣得天靈蓋都要鼓起來,她說:“你這不是狼心狗肺嗎?我為了你,付出的這些,我都是活該唄?”
小雪說:“姐,你所有給我的,都不是我想要的,你一廂情愿地對我好,好得我只想躲開你。你給我介紹對象,介紹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看不上我,瞧不起我,拿我當花瓶,當玩物,呲噠我,損著我,我不想過這樣的生活,我想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活著!”
田小雨氣得掉了眼淚,她死死地盯著小雪,這個妹妹,被了保護了多年的妹妹,終于長大成人,能保護她自己,也不需要她了。
田小雨抓起自己的東西,推門而去。
小雪看著姐姐出門,她忍了很久的淚水,撲簌簌地掉下來。
她不想說那些話,但不知道為什么,當姐姐指責她的時候,不允許她跟靜禹在一起的時候,她心里就非常不高興。
靜禹是個好人,考學的時候幫過她,還為她打過架。
她喜歡靜禹,哪怕知道靜禹有女友,她也是默默地喜歡他。她從來沒有向靜禹表白過,只是默默地喜歡,喜歡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