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濤正好從大廳里出來,看到小平頭,他笑著伸出手,看似和小平頭握手,但小平頭哎呦哎呦地叫起來,說:“六哥嘎哈呀?到你這兒玩,還先來個下馬威呀?”
葛濤說:“你那手嘎哈呢?那是你嫂子,能隨便摸嗎?”
小平頭看看靜安,又看看葛濤:“媽呀,啥時候的事兒呀,那我們是不是得隨禮啊?”
葛濤說:“今晚多點歌吧。”
靜安沒搭理他們,掀開門簾進了大廳。
這天下午,點歌單多了起來。她晚上不來長勝了,索性,唱個痛快。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弟弟的火車快到了,靜安拿著歌單,去后屋辦公室。
葛濤瞇縫眼睛,趴在桌子上,看啥呢。
見到靜安進去,他笑著從桌子上抬起頭,說:“哎媽呀,你現(xiàn)在厲害了,剛發(fā)生的事兒,你都給寫到雜志上了?”
靜安一愣,看到葛濤桌子上,有一本雜志,剛才葛濤在看雜志呢,看得眼睛都快貼到雜志上了。
靜安說:“什么剛發(fā)生事,我就寫在雜志上啊?”
葛濤拿起雜志,遞給靜安,說:“你看看吧,哎媽呀,你可真厲害,就給寫出來了。”
靜安接過雜志,葛濤順勢在靜安手背上摸了一下,靜安打了他的手,說:“你洗手了嗎?”
葛濤斜睨著靜安,說:“那我洗手了,就能摸呀?”
靜安說:“滾犢子!”
滾犢子,在東北人嘴里,可以是罵人的話,也可以是打情罵俏的話。葛濤咂摸了一下,覺得這話兩摻,可能是罵他,也可能是叨欠兒他。
靜安拿過雜志,看到最上面寫著兩個字:《苦果》,作者,陳靜安。下面的故事,是她寫的寶藍的故事。
靜安的手有點微微地顫抖。這么快,小說就刊登出來?
在稿紙上看自己的文章,覺得挺美的。可是,拿著雜志,看到自己的文字都變成了一個個的鉛字,那心情,無法形容的美好。
葛濤說:“你寫的挺有意思啊,好像比真事兒都有意思。”
靜安笑了,沒說話,低頭看雜志。
葛濤說:“靜安,你的小說有個問題,我給你提個建議——”
靜安連忙抬頭問:“什么建議?”
葛濤說:“你給宏偉寫得挺好,咋寫到我就不一樣了呢?還寫的那么少,我剛才查了,你寫宏偉寫了有1000多字,你寫我不到500字,這也不公平啊,哪怕給我倆勻乎勻乎,都寫750呢,我也不能挑理,這回我挑理了!”
葛濤的話,把靜安逗笑了。
靜安說:“你咋知道我寫的小哥和你呢?”
葛濤說:“這還用琢磨嗎——”他用手指點著雜志:“你看,小蘭,大平,威哥,阿濤——威哥就是宏偉,阿濤就是我,對不對?”
靜安笑了,有點不好意思,說:“行,下次我單獨寫你一篇。”
葛濤樂壞了,說:“哎媽呀,你對我太好了!”
靜安說:“什么對你太好了,你就是我的一個寫作素材。”
葛濤沒聽懂,說:“甭管是啥,只要我是你的就行。”
他還說:“你下次寫我,別叫阿濤,好像阿力似的,你要把我寫成許文強那樣的,叫濤哥。”
靜安被葛濤逗笑了,覺得葛濤也挺有人間煙火氣兒。
靜安問葛濤在哪要的雜志,葛濤說是去文化館辦事,拿的雜志。
也不知道葛濤怎么去了文化館。靜安也不想知道。她把雜志拿走了,想拿回去,給弟弟看看。
葛濤說:“你別拿走啊,就一本。”
靜安說:“我明天去文化館,多要幾本,再送給你。”
葛濤說:“我還想查查呢,你寫宏偉到底比我多了多少字?”
包里揣著雜志,靜安心里輕飄飄的,美滋滋,她整個身體像一片羽毛,好像風(fēng)一吹,就能飛起來。
去接冬兒的時候,幼兒園已經(jīng)放學(xué)。靜安先去公婆的小鋪,冬兒不在。小姑子抱著孩子,在小鋪里打吊瓶呢。孩子感冒了。
婆婆說:“冬兒讓九光接回去了,這不是嗎,冬兒老弟感冒了,九光怕冬兒被老弟傳染,九光對冬兒那可在乎了。”
九光越在乎冬兒,將來跟他要孩子的時候,可能就越難。
靜安真不想回過去的那個家,但要想接冬兒,就必須回去。
她擔(dān)心九光糾纏她。
走到十字路口,靜安給九光打傳呼。但九光卻遲遲不回話。她想著讓九光把冬兒送出來,但她也明白,她越不想干啥,九光就會越讓她干啥。九光不會把冬兒送出來。
靜安鼓足了勇氣,走進那個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婆婆房間沒有燈光,九光的房間透出燈光。窗子里,冬兒和九光正在吃飯。
靜安開門走進去,冬兒看到靜安,高興地撲到靜安懷里,笑著說:“媽媽,媽媽,你咋來呢?”
靜安說:“你老舅回來了,明天就走,要接你回去住一宿。”
九光倒也沒有攔著:“這么晚,我送你們吧。”
靜安說:“路上有雪,你騎摩托也不安全,我們打車走。”
九光對冬兒陰陽怪氣地說:“冬兒,你媽有錢了,說話聲音都不一樣了。”
靜安給冬兒穿羽絨服的時候,九光在靜安身后蹭來蹭去,靜安躲開兩次,卻聽到九光在身后低聲地說:“裝啥呀?在那種地方還能裝?”
男人想征服女人,總是想用身體征服她。其實,女人的心不在你這樣,你征服啥,都沒有用。
靜安,她連說話都那么直接,她的身體反應(yīng)更直接,不喜歡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能做這件事。
可她越反感,九光就越想做。
九光說:“以前跟我骨碌三年,咋地,再摟一次不行啊,也沒有記號?”
靜安淡淡地說:“不想跟你吵架,你的嘴里沒有好話。”
靜安真的不想跟九光吵架,一旦吵架,會嚇著冬兒。萬一九光不讓她接走冬兒,怎么辦?打架,她打不過九光。法院強制執(zhí)行,也管不了無賴,只能是忍氣吞聲,每次來這里,心里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
九光又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靜安全當(dāng)狗放屁,不跟他一般見識。
買房子吧,買了房子,把冬兒接過去,日子就會好起來,就不用再受九光的氣了。
從院子里出來,靜安發(fā)現(xiàn)冬兒一直攥著她的手,她的手心里出汗了。
靜安低頭看著女兒,問:“你怎么了?出汗了?”
冬兒小聲地說:“爸爸總是大聲說話——”
冬兒認為大聲說話,就是吵架。
不知道男人的心是什么做的,你說他不在乎冬兒吧?他是在乎的,但他不在乎孩子的心理。只要有機會嘲諷前妻,他就不放過這個機會,當(dāng)著冬兒的面,毫不掩飾,什么難聽的都說。
女人不行,在乎的太多,擔(dān)心孩子受傷。
每次到前夫這里接孩子,靜安都要經(jīng)歷一次忐忑不安,都要經(jīng)歷一次羞辱。
離開這個院子,靜安的心就一點點地復(fù)原,受過傷害的地方,也一點點地開始愈合。
人生,很多坎坷都要走,很多坡都要爬。走吧,爬吧。靜安想,只要她不放棄努力,日子總會一天天的變好。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成功地離婚,永遠地徹底地脫離了九光的掌控。他現(xiàn)在能做的,也僅僅是拿孩子要挾靜安,其他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越是這樣做,靜安越鄙視他。也越發(fā)覺離開他是多么正確。
冬兒仿佛感受了媽媽心里的微妙變化,仰頭看著靜安,怯怯地說:“媽媽——”
靜安攥住冬兒的手,說:“別怕,有媽媽在。”
靜安叫了一輛三輪車,冬兒自己就能爬到車上。
車子蹬起來,有些頂風(fēng),往北走,很冷。靜安干脆坐在車板上,用后背沖著前方,把女兒抱在懷里,給她擋風(fēng)。
冬兒臉上的疤痕,印記淡了,這讓靜安很欣慰。九光的身上也不都是缺點,他一天兩次,給冬兒臉上涂藥膏。
回到娘家,弟弟已經(jīng)回來了,桌上擺著豐盛的飯菜,看到靜安接回了冬兒,靜禹把冬兒抱到炕上,幫她脫下羽絨服,又抱著她舉高。
冬兒笑得咯咯的,開心極了。
靜禹打量冬兒的臉,說:“呀,麻子都不見了?”
冬兒會吵架了,說:“你才麻子——”把大家都逗笑了。
靜安說:“老弟,你咋突然回來了,有啥好事啊?”
靜禹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放到圓桌面上,說:“猜猜,這是多少?”
母親說:“你哪來的這么多錢?”
父親也納悶,擔(dān)心,不安地看著靜禹,說:“你手里咋這么多錢?”
靜禹說:“上個學(xué)期,我?guī)屠蠋煾苫睿o的錢,放心花吧。”
靜禹拿回來800元,給了父母200,給了冬兒100,他自己留下500。
靜禹說:“媽,爸,你們不要給我生活費了,我也能掙到錢。”
母親說:“兒子啊,給老師干活,能總有活兒嗎?”
靜禹說:“我又找了一個家教,這學(xué)期肯定沒問題了,我爸也別著急找工作,在工廠干了半輩子,也該歇歇了。”
父親眼角濕潤了,說:“我老兒子懂事了——”
靜禹又對靜安說:“姐,你也不用再給我匯款,我的錢夠花。”
父母這才知道,靜安每個月,都會給靜禹匯去生活費。父親和母親,看著靜安的模樣,很復(fù)雜。又愛,又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