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的大姐周英,給靜安打電話,說爺爺住院了。
靜安馬上帶著冬兒,去醫院看望爺爺。
周英站在門外抹眼淚。
靜安心里咯噔一下,有不祥的預感。
周英攔著冬兒,小聲地叮囑:“要笑著跟爺爺說話,不能哭,你要答應大姑,要不就不能進去看爺爺?”
冬兒用力地點頭。
病床上,老爺子靠在枕頭上,手腕上扎著吊瓶,眼神有些呆滯。
看到冬兒進去,老爺子眼睛亮了一下,張嘴叫冬兒的名字,叫不出來,嘴里開始淌哈喇子。
冬兒沒忍住哭了,拽著爺爺的手:“爺爺,你領我出去玩——”
奶奶連忙攔著冬兒:“不許哭,再哭不讓你看爺爺?!?/p>
冬兒跟奶奶使厲害:“我就要看爺爺!就要看爺爺!”
爺爺忽然抬起手,給了奶奶一杵子,把奶奶打得一趔趄。
爺爺年輕時候就打媳婦。
奶奶看到爺爺打她,還笑了:“老死頭子,你還有勁,閻王爺還不能收你。”
爺爺目光很兇地瞪著奶奶,但是,他目光落在冬兒的臉上,就柔軟了很多。
奶奶把半碗粥遞給冬兒。“你喂爺爺吃飯,讓他張嘴,要是不吃飯,就得插管子,那多遭罪!”
冬兒用小勺盛了一點粥,顫抖著手,遞到爺爺嘴邊,稚嫩的聲音說:“爺爺,你吃飯吧,吃飯病就好得快,長大個兒——”
爺爺終于張開嘴,喝了一點米湯,一半飯粒灑在脖子戴的圍嘴上。
看到這里,靜安心里很不好受。
周英招手,讓她到走廊,有話跟她說。
小姑子領著孩子也來了,拎著兩兜吃的。她現在對靜安很客氣,很熱情。
小姑子說:“嫂子,你來了,冬兒也來了?”
小姑子還叫靜安嫂子,靜安敷衍著。成為習慣了,也不代表什么。
小姑子領著孩子進了病房。
周英領著靜安往走廊深處走。
靜安忍不住問:“這回是咋又送到醫院?”
周英說:“腦梗犯了,都糊涂了,今天好點,冬兒還能喂他吃口飯?!?/p>
靜安不知道大姐要跟她說什么。
周英說:“你姐夫的朋友來電話,說九光這兩天就開始作,這次過年的名單里沒有他,能年年都有他嗎?那就得有人告了。”
靜安說:“大姐,你有話直說吧,我能幫上的,一定幫?!?/p>
這是冬兒的爺爺和爸爸。
靜安連陽陽的姥姥都照顧,冬兒這邊,她也必須全力以赴,對得起女兒。
她總覺得跟九光離婚,對不起冬兒,對冬兒有愧疚,虧欠了女兒。
周英說:“你能不能帶著冬兒,到五家戶看看九光?你不用坐客車去,你姐夫有車,跟領導請一天假,能送你們去?!?/p>
靜安點頭,答應了這件事。
以前她也答應過冬兒,要帶她去看看爸爸。這次,也算還愿。
領著冬兒回家,侯東來一眼就看到冬兒哭過。
“咋地了,冬兒,告訴舅舅,誰欺負你了?要是媽媽欺負你,舅舅幫你收拾她?!?/p>
侯東來逗識冬兒。
冬兒說:“舅舅,我去看我爺爺,我爺爺住院了——”
靜安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把老爺子癱在床上的事情,跟侯東來說了。
靜安說:“明天她大姑父開車,讓我陪著冬兒,去一趟五家戶。”
侯東來說:“這是正事,去吧。”
晚上,侯東來拿出兩條煙,讓靜安給九光帶去。
靜安說:“那里面不能抽煙。”
侯東來笑了,看看冬兒沒在身邊,他伸手捏了一下靜安的臉蛋:“你可真傻,這個世上就沒有不能兩個字。”
晚上,兩口子在床上,侯東來說了一句話:“你知道我喜歡你什么?”
他聲音里透著溫柔和寬厚,眼睛看向靜安,眸子里都是笑。
靜安就問:“什么?”
靜安猜不到,自已這個倔脾氣,有時候她自已也討厭。
侯東來拿起靜安的手,在他的大手掌里輕輕地撫摸。
“你呀,除了脾氣犟,沒別的毛病,心眼好使,還純真。對了,你還有才氣?!?/p>
侯東來忽然板著靜安的臉:“咦,好久沒看到你發表文章?!?/p>
靜安心情不靜,就沒法入定寫作。
寫作的時候,一定要絕對的安靜,然后,靜安才能進入到她虛構的世界里,在那個世界里穿行。
一旦有人打擾靜安,或者靜安心不靜,她就無法進入那個虛構的世界。
進入不了那個世界,她沒法寫下去。
她把自已的想法跟侯東來說。
侯東來把她摟在懷里,輕聲地說:“你呀,還像個孩子。有時候我也想,你如果太成熟穩重,可能,就失去了那份純真……”
兩口子在床上交流了很久,又做了觸及靈魂的交流……
一早,大姐夫開車,等在樓下。
侯東來披著大衣,送靜安和冬兒下樓,他還跟大姐夫寒暄了兩句。
外面下雪了。
路上都是鏟雪的人。一路上都在下雪,到了五家戶,雪更大。
靜安有點擔心:“姐夫,下午還能回去嗎?”
姐夫說:“必須得返回去,明天一早,我還要拉著領導下鄉。你也在大院里干過,來到年了,領導要下鄉慰問,送些東西——”
路上,大姐夫問靜安辭職之后都做了什么。
靜安苦笑:“啥也沒做,剛賣了一天鞭炮,我家那位的親戚有病住院,我就到醫院看護,昨天她出院,我打算今天出攤,又沒出上。”
大姐夫說了一句話,讓靜安沉思了良久。
大姐夫說:“你放心吧,走的每一步路,都沒有走空的,慢慢來吧,做生意也不著急,再說,你們家老侯發展挺好——”
靜安把侯東來給的兩條煙拿出來,大姐夫以為是給他的,他連忙拒絕:“我是為小舅子辦事,還收你東西?”
靜安說:“我家那位說,是給九光打點的。”
姐夫說:“我后備箱里帶了一些土特產……”
到了五家戶,大姐夫有認識的人,早早地聯系好。
等吃飯的時候,靜安他們第一個進去,這樣的話,他們能跟九光多待一會兒。
冬兒不肯在座位上坐著,她跑到欄桿前,翹著腳,伸長脖子,往走廊里看。
她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九光,高聲地喊:“爸爸,爸爸,爸爸——”
這一聲,差不多把屋子里的人都喊哭了。
就看見九光的眼淚是飛出來的,他顧不得擦眼淚,就奔冬兒奔過去。
管教提前給九光打開銬子,要不冬兒就會看見。
現在也都人性化,在孩子面前,他們對囚犯也不上手銬。
九光進了食堂,抱起冬兒,無聲地哭泣,淚水嘩嘩地流,肩膀不住地顫抖。
大姐夫拍拍九光的肩膀:“哭吧,這回終于跟閨女團聚。放心吧,家里老人孩子都挺好的,你也看到了。”
路上已經叮囑過冬兒,絕對不能說爺爺病了。
坐下吃飯的時候,九光忽然說:“我做個夢,夢到咱爸躺在床上,起不來,我心好像都不跳了?!?/p>
再十惡不赦的人,也有一顆孝心。
冬兒要說什么,大姐夫連忙說:“都挺好的,這次要跟我來,可今天下雪了,你大姐不敢讓老爺子老太太來,怕摔著。再說,靜安也要來看看你,車上也坐不了那么多人?!?/p>
九光相信了大家的話。
九光一個勁地給冬兒夾肉。冬兒也給九光夾肉。
冬兒說:“我天天吃肉,媽媽總做肉——”
九光一雙眼睛看向靜安,靜安擔心冬兒說錯了什么,讓九光難受。
不料,九光說:“將來我回去第一件事,看我爸媽,第二件事,就是謝謝姓侯的,把你們娘倆照顧地挺好,你跟他是對的,跟著我,凈受苦了——”
靜安沒忍住,掉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