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裴十二一路抱回寢殿,步履沉穩。
宮內,地龍燒得暖熱如春。
裴十二將她輕輕放在龍榻之上,揮手斥退了所有宮人。
殿門合攏將她與外界隔絕。
云芙依舊維持著被抱回來的姿勢,蜷縮在大氅里,一動不動。
她不哭,亦不鬧。
裴十二見她這般模樣,心中霎時一痛。
他俯下身,試探著去解那件大氅。
“芙兒,已經暖和了,朕……”
他的手剛碰到系帶,云芙的身子便猛地一顫。
她是害怕了。
她在怕自已?
裴十二的手僵在半空。
他瞧著她蒼白如紙的小臉,瞧著她緊咬著的唇瓣,方才那唇瓣還被他吻得水光瀲滟,此刻卻只剩下凄楚。
他喉頭一哽,所有的強勢與威嚴,盡數瓦解。
“是朕不好。”
他聲音啞了下去,褪去了帝王的身份,變回了那個在她面前永遠手足無措的裴十二,“朕……朕只是嫉妒,見不得他們看你的眼神。”
云芙依舊不語。
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裴十二在她床邊站了許久,見她始終不理會,心頭愈發慌亂。
他緩緩地,竟真的在床沿邊跪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錦被一角,將她那雙冰涼的玉足從大氅里捧了出來,緊緊合在自已掌心,又將臉貼上去,用自已的體溫去焐暖她的足。
那動作,卑微到了塵埃里。
云芙的身子又是一僵,她終于有了反應。
她垂下眼睫,看著跪在自已腳下,那個身著龍袍的男人。
他的眉眼依舊俊朗,可那份曾經在伯府馬廄里的隱忍與堅毅,如今已被偏執與瘋狂所替代。
一個帝王,可以為了一個女人下跪,可以為她暖足。
這聽上去是何等的深情?
可他是在用另一種方式馴服她,用這種極致的卑微來瓦解她的心防,讓她沉溺于他的愛意,再也無法逃離。
她心一橫,終是軟了下來。
她緩緩抽回腳,踢開他。
然后輕輕地,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顫抖,碰了碰他的臉頰。
裴十二渾身一震,抬起頭,眼中滿是狂喜。
云芙的眼眶里終于蓄滿了淚水,那淚珠在眼眶里打著轉,欲落不落,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陛下……你讓妾身日后,還如何有臉面見人?”
她的聲音破碎,帶著濃濃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細針,扎在裴十二心上。
“朕錯了!朕再也不會了!”
裴十二見她終于肯開口,像是得了赦免一般,急急地保證。
他見云芙依舊淚眼婆娑,心一橫,竟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已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寢殿里顯得格外刺耳。
云芙眼底閃過驚詫。
她看著他,看著那張俊美的臉上迅速浮起一道紅痕。
這個人,真的瘋了。
一個帝王的威嚴與自尊,在他這里,竟是可以隨意丟棄的東西。
她連忙伸手,握住他再次揚起的手腕,“陛下,不要這樣……”
裴十二反手將她的小手握住,貼在自已發燙的臉上,聲音里滿是痛楚與懊悔。
“只要芙兒不氣了,便是要朕的命,朕也給你。”
說罷,他竟真的如同一只被主人拋棄的大犬,小心翼翼地爬上龍榻,不敢有絲毫逾矩,只躺在外側,將她連人帶被地擁入懷中,給她暖著被窩。
……
永寧侯府。
陸澈一襲藍色常服,獨自坐在案前。
燈火下,他那張風光霽月的臉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件物事——那是在殿上拾起的,云芙的赤色綾羅小衣。
君臣之別,宮規之嚴,這些他曾經奉為圭臬的東西,在今日,被裴十二撕得粉碎。
他明白了,對付一個不講規矩的瘋子,用規矩去束縛自已,是何其愚蠢。
他緩緩起身,走到書房一側的暗格前,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子。
研墨,鋪紙。
窗外寒風呼嘯,室內卻只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陸澈屏住呼吸,手腕懸空,一筆一劃,模仿著裴十二那狂放不羈的筆跡。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他的心上。
“北境急報,蠻族犯邊,燒殺搶掠,民不聊生……”
字字泣血。
他知道,裴十二初登大寶,根基未穩,最是渴望一場軍功來昭告天下,鞏固自已的皇權。
這張偽造的軍報,這道偽造的圣旨,便是他的機會!
天色將明時,一份足以攪動天下風云的“軍報”已然寫就。
陸澈的家學淵源本就是匠造大家。
制造一方璽的印章,還是很簡單的。
他小心翼翼地蓋上那方假印。
紅印落下,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為他死,她心甘情愿。
這是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他顧不得了。
他要他的芙兒,從那金籠里出來。
數日后,早朝之上,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呈于御前。
裴十二覽后果然龍顏大怒,當即拍案決定,御駕親征。
朝臣勸諫,皆被他以“天子守國門”為由駁回。
他急于向世人,也向云芙證明,他不僅能給她無上的榮寵,更能給她一個安穩的萬里江山。
出征前夜,裴十二又來到云芙那里。
天亮時,他在她額上印下一個滾燙的吻,隨即轉身,對殿外的禁軍統領下了死命令。
“嚴密看管好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貴妃若有半點差池,爾等提頭來見。”
旌旗招展,龍旗蔽日。
京城十里長亭,文武百官前來送行。
陸澈一身侯爵朝服,站在百官之列,神色恭謹,目光卻越過重重人群,望向那巍峨的宮城。
“芙兒,待會,就能接你回家了。”